毛髮祿蹲在半人高的灌木叢後,眯著眼睛打量著前方的莊園,忍不住低聲嘟囔:“我的乖乖,這哪是什麼西班牙莊園?”
他轉頭看向班長羅大奎,聲音壓得更低了:“班長,我咋覺得,這分明就是一座小型堡壘。冇有火炮的話,咱們一時半會怕是啃不動呀!“
從外觀上看,這座名為聖塔安娜的莊園確實更像軍事要塞而非農莊。
高達四五米的白色圍牆由夯土築成,重要部位堆砌這大塊條石加固,牆頂還插滿了尖銳的荊棘,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突出的半圓形警戒塔。
塔樓上開著狹長的射擊孔,隱約可見有西班牙護衛駐守。
圍牆四角各有一座石砌塔樓,比圍牆又高出兩三米,上麵設有瞭望台。
莊園唯一的入口是一對厚重的橡木大門,外麪包著鐵皮,釘著碗口大的銅釘。
門上方雕刻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徽記,下麵是一行西班牙銘文。
大門兩側各有一個石砌掩體,足以容納數名火槍手從射擊孔對外射擊。
“看那牆厚度……”羅大奎眼睛死死盯著那座莊園,不自覺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估摸著,至少也有一米多厚,怕是能硬扛住幾輪火炮轟擊。”
圍牆外是一片寬約七八十米的開闊地,顯然是人為清理出來的,冇有任何遮蔽物。
任何試圖接近的人都將暴露在莊園護衛的火力之下。
開闊地外緣挖有一道乾壕溝,雖然不深,但足以阻礙步兵快速推進。
更遠處是整齊的農田和果園,綠油油的麥田和掛滿果實的橄欖樹環繞著莊園,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反差--牆外的田園牧歌景象與牆內的森嚴戒備彷彿兩個世界。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火槍聲突然響起,一名站在圍牆上的西班牙護衛應聲栽了下來,掙紮著爬了幾步,便冇了動靜。
他方纔揮舞著一柄刺劍,大聲朝外麵的新華軍吼叫著,似乎在詰問,又似乎在挑釁,引得數名散兵齊齊向他射擊。
瓜達拉哈拉城都讓我們攻陷了,你們這個小小的莊園還敢囂張地向我們呲牙?
三日前,新華軍特遣支隊在占領瓜達拉哈拉城後,稍事休整,順便清點整理一番城中的繳獲。
隨即,部隊便以連為單位,配屬若乾隨行的民兵,對瓜城周邊的西班牙莊園和村鎮進行無情的掃蕩。
毛髮祿所在的第一混成營二連一百餘官兵在幾名熱心的當地“嚮導”指引下,來到這座距離瓜城約四公裡的莊園。
原本以為,這個莊園依如他們來時路上所遇到的那些小莊園,雖有一定的防禦設施,但強度有限,護衛想來也不多,對於新華軍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稍一發力,便能輕鬆將其破開。
然而,當他們進抵這座名叫聖塔安娜的莊園後,才發現這裡的規模和防禦遠超想象。
據熱心的“嚮導”介紹,其實在新加利西亞省這種內陸省份,大部分莊園的防禦力度根本冇有這般嚴密而堅固,僅用木柵欄或低矮土坯牆劃分莊園邊界,主要作用也是防止牲畜走失和奴工逃跑,而非抵禦外來襲擊。
當然,莊園主的住宅可能會有一定程度上的加固完善,比如木質門窗加厚、在二樓設射擊孔,但這也僅為應對小偷或個彆反抗者,無法抵禦軍隊這種有組織的進攻。
而聖塔安娜莊園卻截然不同,因為它的主人是一位尊貴的伯爵貴族,曾任新比斯開省的省督,其家族仍在經營當地的銀礦。
也就是說,這位莊園主不僅尊貴,而且極為富有。
所以,為了保證自身的生命和財產安全,這位伯爵老爺纔不惜花費巨大代價,耗時數年,建起了這座遠超瓜城防禦力的“要塞莊園”。
“火炮來了!”
隨著一陣熱切的歡呼聲,一門輕型野戰炮被迅速推了過來,炮手們熟練地進行著射擊準備。
毛髮祿屏息凝神,興奮地看著莊園的方向,等待著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目標,前方莊園大門!裝填實心彈!”炮長大聲下令。
炮彈裝填完畢,炮口微微調整,對準了那扇包鐵橡木大門。
“放!”
“轟!”
第一發炮彈呼嘯而出,但準頭有些稍稍偏了點,擊中了大門左側的圍牆,碎石和土屑不斷掉落。
“重新裝填!”炮長大聲吼道,臉上閃過一絲懊惱。
炮手們迅速行動,清理炮膛,重新裝填彈藥。
炮長蹲在火炮旁邊,小心地調整著炮口角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放!”
“轟!”
第二發炮彈呼嘯著衝出炮膛,這一次精準地命中大門,木屑四濺,鐵皮扭曲,一個巨大的豁口被破開。
“再來!”炮長精神一振。
炮手們迅速清理炮膛,重新裝填。
第三發、第四發炮彈接連轟擊在大門上。
隨著數發炮彈命中,大門終於發出不堪重負,整個半邊被砸爛,露出了巨大的破口。
“萬勝!”新華軍士兵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殺進去!”連長唐小虎大手猛地向前一揮。
士兵們端著刺刀如潮水般湧向破開的大門。
莊園護衛試圖組織抵抗,但很快就被訓練有素的新華軍士兵擊潰。
零星的槍聲和短兵相接的鏗鏘聲在莊園內迴盪,但抵抗很快就被徹底粉碎。
“清理整個莊園,確保每個角落安全!”唐小虎命令道。
士兵們分成數個小組,湧向莊園各處。
羅大奎帶領的小組直奔主宅,一腳踹開華麗的雕花木門。
剛衝入屋內,所有士兵立時就被裡麵豪華裝飾驚得目瞪口呆。
大廳地麵鋪著精美的手織地毯,牆上掛著油畫和金銀裝飾品,天花板上懸掛著水晶吊燈。
所有的傢俱都是精雕細琢的紅木製成,上麵鋪著絲綢軟墊。
“狗日的,這得值多少錢啊!”一個年輕士兵驚歎道,手指輕輕拂過一件銀質燭台。
“彆碰任何東西!”羅大奎喝道,“所有人等,要嚴守軍紀,不得偷拿,更不得私藏!”
在確認主宅冇有抵抗後,士兵們開始逐屋搜查。
幾名士兵搜尋到地下室時,發現一道鐵門將他們攔在外麵。
士兵們奮力地撞擊鐵門,卻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用炸藥?”一個士兵試探地問道。
“裡麵不會有什麼金貴而又脆弱的玩意吧?”毛髮祿擔心地說道。
“管他的,先弄開再說!”羅大奎毫不在乎地說道:“裡麵肯定有許多值錢的東西!”
“我去找擲彈兵。”一名士兵說著,噔噔噔地順著木梯上到一樓。
“轟!”
“轟!”
接連幾顆鐵罐炸彈被引爆,雖然冇有將鐵門炸爛,但卻破壞了門框,在數名士兵齊齊用力撞擊下,終於打開了地下室的門。
當他們衝進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無倒吸一口涼氣。
裡麵堆滿了金條和銀錠,在油燈的照耀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還有十幾口木箱,打開幾個,發現皆為各色金銀貨幣,還有一口箱子裡是各色寶石:紅寶石如凝固的鮮血,綠寶石似深潭碧水,鑽石則像天上的星辰被囚禁於此。
“這……這麼多金銀珠寶啊……”一個士兵結結巴巴地說。
羅大奎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快去,報告連長!”
毛髮祿趁著羅大奎轉身之際,迅速地伸手抓起幾顆寶石,塞入褲兜,隨即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餘光瞄去,發現跟來的一個民兵竟然毫不遮攔地將金塊和銀錠往懷中揣著。
“你他孃的乾什麼?”羅大奎見狀,一腳將其踹翻在地,懷裡的金塊和銀錠散落一地。
“俺們跟著部隊打仗,又冇幾個餉銀,難道還不準拿些戰利品?”那個民兵憤憤地看著他,“這麼多金銀,俺就要一點,也不打緊。這樣子,俺回去也好蓋新房,置辦幾頭牲口。”
“狗日的……”羅大奎被他這番話氣得都笑了,“戰場繳獲一律歸公,這他孃的是軍紀,你來時冇給你說?敢偷拿戰利品,信不信老子執行軍法,直接把你宰了!?”
那個民兵頓時聶聶不敢言,隻是眼睛猶自看著地上散落的金塊和銀錠,滿臉的不捨。
聽到羅大奎對民兵的警告,毛髮祿心中也是心頭一緊,右手深入褲兜,摸著那幾顆圓潤的寶石,一時間糾結萬分。
而此時他們的連長唐小虎也帶著一個班的士兵破開了一間倉庫,裡麵除了存放著幾箱金銀貨幣外,還有擺著許多造型精美的金銀器皿:燭台、餐具、宗教聖器,甚至還有幾尊近乎等身大小的銀質聖母像。
顯然,這些物品都是莊園主用來舉辦宴會和進行宗教儀式所用。
倉庫裡還有大量來自大明的精美瓷器、手工藝品,南洋的木雕、玳瑁,印度的象牙、寶石,日本漆器、屏風,甚至還有幾幅東方畫卷。
“連長,看這個!”一名士兵打開一個雕花木盒,裡麵鋪著白色的天鵝絨,整齊地排列著十幾枚純淨製成的勳章,上麵鑲嵌著各色寶石。
“嘖嘖……”唐小虎拿起一枚勳章,臉上露出驚歎的表情,“狗日的,這些西班牙人掠奪了這麼多財富,還能享有他們國王的授勳啊!”
倘若,這座莊園裡所起獲的钜額財富讓所有新華軍士兵震驚不已外,那麼在隨後的諸多發現,卻讓他們無不感到毛骨悚然。
當士兵在莊園深處打開最後一間倉庫時,撲麵而來的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倉庫內部昏暗無比,隻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的氣窗射入。
藉著微弱的光線,士兵們看到倉庫裡堆滿了各種可怕的“收藏品”:用人類頭骨製成的酒杯、人皮製作的鼓麵、手指骨串成的項鍊,甚至還有一具被精心處理過的乾屍,穿著華麗的西班牙貴族服飾,卻明顯有著印第安人的特征。
“天殺的……”一個士兵忍不住嘔吐起來。
唐小虎強忍著噁心,仔細觀察那些“藏品”。
在一個玻璃櫃裡,他發現了數十個被縮小的頭顱,這應該是某些亞馬遜部落的傳統“手藝”,但現在顯然被西班牙人用來展示收穫的“戰利品”。
每個縮小的頭顱都保持著死前痛苦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栗。
“連長,這有幾本書冊!”一個士兵在角落的書桌上發現一本厚厚的皮質封麵的冊子。
唐小虎接過來一本,隨意地翻閱了幾頁,全都是西班牙語書寫,估計是一本日記,或者遊記。
“嗯,將這些書冊收起來,跟起獲的財物一起打包帶走。”唐小虎看了幾頁,便很是不耐地扔回桌上。
“連長,這些東西呢……”一名士兵指了指那些特殊“收藏品”。
“這些醃臢的東西你也想要?”唐小虎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稍後清理一下,就將這間屋子燒了。狗日的,都是些什麼玩意……”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士兵跑進來報告:“連長!我們在後院發現了一個地牢!裡麵……裡麵還有許多活人!”
眾人立即趕往地牢。
入口隱藏在馬廄的草料堆後麵,狹窄的石階通向地下。
地牢內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和血腥味。
藉助火把的光亮,他們看到地牢裡擺放著各種恐怖的刑具,牆上地上都是深褐色的血跡。
最裡麵的景象更令人窒息,火把搖曳的光線下,二十多個印第安人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娃娃般蜷縮在角落。
他們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見,許多人身上佈滿了化膿的鞭痕和烙鐵留下的焦黑印記。
一個年輕女子的手指被生生折斷,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臉上還被劃出了一道十字血痕;另一個老人的眼眶空洞洞的,顯然是被挖去了雙眼。
最令人揪心的是幾個青壯,雙手被斬去,氣若遊絲,眼睛微睜,但空洞無光,彷彿早已失去了對生命的渴望。
牆角堆著的稻草被暗紅色的血跡浸透,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這些被囚禁的人甚至無力抬頭看來人,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們還活著。
當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倖存者抬出地牢時,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突然抓住士兵的手臂,用生硬的西班牙語夾雜著土著語言,激動地說著什麼。
被征召而來的西班牙“嚮導”尷尬地低聲說道:“長官,他在控訴門多薩伯爵的殘暴和貪婪……”
“繼續搜檢,每一個地方都不要放過!”唐小虎很快便收回了他的同情心,開始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將莊園裡的土著奴工悉數施放,然後征召一些人幫著打包整理物資。”
夜色降臨,聖塔安娜莊園卻依舊燈火通明,新華軍士兵不斷地進出,一輛輛馬車和驢車被裝上一口口厚重的箱子,然後迤邐運往瓜達拉哈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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