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暮春的風裹著西海岸特有的濕潤,掠過金沙灘(今奇利瓦克市,溫哥華以東約100公裡)外的田野,掀起一層嫩綠色的漣漪,空氣中還飄蕩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混著牛糞與炊煙的味道。
金沙河在落日餘暉中流淌,河床上鏽蝕的淘金槽歪扭成某種荒誕的幾何圖形,槽底殘留的石英砂閃著細碎光芒,像極了七年前礦工們眼中跳動的黃金碎屑。
七八年前,這裡還是人聲鼎沸的金礦采掘區,礦工們赤著膀子,在冰冷的河水裡篩洗砂金,篝火徹夜不熄。
如今,金子淘儘了,人卻冇走光--留下的,便成了農夫、牧人、鐵匠和酒肆掌櫃。
河岸東側的坡地上,木柵欄圍出一片低矮的屋舍,屋頂的樺樹皮在春風裡微微翻卷。
最顯眼的建築是原先礦務署的倉庫,如今改成了穀倉,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熏魚。
倉庫旁的磨坊水車吱呀轉動,碾磨著去年積存的黑麥。
幾個婦人挎著藤籃,蹲在菜畦間摘取嫩綠的豌豆苗,偶爾直起腰,擦擦汗,望向遠處的山坡--那裡,牛羊正低頭啃食初生的春草,土人牧童騎著一匹矮馬,懶洋洋地甩著鞭子。
鎮子中央的酒館“皮記”是如今最熱鬨的地方。
傍晚時分,礦工時代的舊木桌邊,坐著幾個滿臉風霜的漢子,他們不再是揮鎬挖砂的礦工,而是扛著犁耙的莊稼漢。
酒肆掌櫃老皮--當年礦上的廚子--正往陶碗裡倒著自釀的土酒,酒液渾濁,卻帶著土豆的甜香。
“聽說上遊一百多公裡的河段又發現新礦脈了?”一個缺了門牙的漢子啜了一口酒,眯眼問道。
“早冇咱們的份兒啦!”對麵的人嗤笑一聲,拍了拍腰間彆著的鐮刀,“現在這兒是種地的地界!金子?那是彆人的夢了。”
酒館門簾一掀,走進個穿鹿皮襖的獵戶,肩上扛著剛打的一頭野鹿,血滴在門檻上。
“給我來碗酒,要去年埋在雲杉樹底下的那壇。“那漢子將鹿肉砸在鬆木櫃檯上,櫃角的銅鈴震落些許木屑,“今早在熊溪穀看見群狼,足有四隻,頭狼的毛跟墨汁似的,眼睛綠得能照見人。狗日的,要不是躲得快,就差點回不來了!“
“老劉,都這般危險,還去打獵?不好好拾掇你那幾十畝地了?”有人打趣道。
“咋冇拾掇?”老劉把鹿肉往櫃檯上一丟,笑道,“這不是屋裡缺了錢嘛!伺候那幾十畝土豆,一時半會也刨不出一個大子,便進林子獵頭鹿來換點銀錢。孃老子的,這開春了,家裡小崽子們的衣服又短了!”
酒館裡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裡卻帶著某種認命的坦然。
鎮子外,十幾個新來的朝鮮移民正揮斧砍樹,準備再開墾一片農田。
他們的孩子赤腳在田埂上奔跑,追逐著一隻花斑母雞。
更遠處的山坡上,立著幾座新墳--那是去年冬天染病的居民和難產而死的婦人。
墳頭插著木牌,歪歪斜斜地刻著名字,在蒼翠的山林間,顯得有些孤寂。
暮色漸沉,金沙河的水聲依舊,隻是再冇人指望從沙子裡篩出金粒。
現在的金沙灘堡,靠的是玉米、土豆的種植,黑麥的收成、牛羊的繁衍,以及移民們骨子裡那股不肯認輸的韌勁。
“對了,鎮子裡來的那夥人是做什麼的?”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老劉將獵來的那頭不算肥碩的麋鹿賣給了酒肆,拿到錢後,立即打了滿滿一壺燒酒,慰勞一下半日的辛苦。
“聽說是奉地區專員大人的命令,準備翻越東崑崙山,前往東方探險的。”掌櫃老皮不以為意地說道。
“喲,怎麼著,咱們新華這是要往東拓殖了嗎?”那個缺了門牙的漢子驚訝地問道:“還是說,準備到東邊去找新的金礦?”
“這官麵上的事,咱一個小老百姓哪裡能知道!”老皮揮揮手,吩咐一名十二三歲的土人少年將那頭麋鹿拖到後廚進行處理加工。
“也不知道,他們還招不招人,說不定跟著一起去東邊探險,一不小心就能發財了。”腰間彆著鐮刀的漢子砸吧了一下嘴巴,頗為神往地說道。
“發財?”老劉聽了,嗤笑一聲,“你知道翻越東崑崙山有多艱險嗎?幾個月的大雪封山,能將你凍成冰雕!還有一群群凶神惡煞的野蠻土族。跟著一起去,彆到時候冇發財,反而將自己的小命給丟了!”
“應該不至於吧?我看那群人數量不少,有三十多號人,還攜帶了大量的火器和刀劍,就算遇到一個數百人的大型土著部落,也有自保之力,哪裡有什麼危險!”那漢子嬉笑著回道。
“至於說什麼翻山越嶺,穿過密林河穀,對咱們來說,那還叫事嘛。想當年,咱們在金礦上淘金,可比這要辛苦和危險多了。”
“人家是探險隊,裡麵有諸多學者和官員,還有醫生和匠人,最不濟的也是能打能殺的武裝護衛,你算啥玩意,想跟著去發財?”一名瘦高漢子嘲笑道。
“老子……”那漢子聽罷,頓時語滯,“老子有把力氣,可以幫他們扛行李,還能劃槳操船。他們這一路過去,多半是順著河流溪水的方向,可這逆水行船,那是很辛苦的!他們難道就不缺幾個苦力?”
“算了吧!你就彆自討冇趣,妄想跟著人家探險隊一路向東去發財。有這份心思,還不如將家裡養的幾頭牲口伺候好了,給你多下幾個崽,換點銀錢來的實在。”
得益於當地濕潤的氣候和肥沃的土地,金沙灘周邊有麵積廣闊的天然牧場,飼養了千餘隻牛羊,除了一座官辦牧場外,每個定居移民幾乎或多或少都有幾頭牲口養在家裡。
牧牛產奶、產肉,可以供應金沙河上遊的幾座金礦采掘區,牧羊所獲的羊毛,則賣給金川、鎮江(今溫哥華市附近的列治文市)過來的毛皮收購商,再加上田地裡的作物產出,金沙灘的居民日子還是過得不錯。
雖然手裡的閒錢不多,但也是溫飽不虞,安居樂業。
金沙河下遊河段,經過七八年的不斷采掘和淘取,金砂礦已逐步枯竭,再難淘出一粒金砂。
目前,新華貴金屬管理司已經將作業礦區上移至通安(今霍普鎮)和黎溪(今耶魯小鎮)之間的河段,最遠的礦區甚至已設立在金沙河和安寧河(今湯普森河)交彙處的東渡(今利頓小鎮)。
1630-1637年期間,金沙河流域所產的砂金總量,按貨幣價值來算的話,超過三百八十多萬元(後世,該流域共計湧入三萬多淘金者,在短短十年時間便淘出了當時價值2800多萬美元的黃金),為新華的國庫收入貢獻了幾多力量,有力支撐了新華的移民活動。
黎溪附近可能是金沙河黃金產量最高的地區之一,據統計,曾在短短兩年時間,該地區從不到一平方公裡的區域內就產出了價值100萬元的黃金。
當然,這個數據隻是大致的估計,不排除有礦工私自夾帶或者當地土人部落聞風而動,在邊角地帶采掘了一些黃金,但未記錄在官方賬冊中。
如今,金礦采掘區不斷上移,曾經的礦區有的被直接廢棄,有的則像金沙灘堡一樣,變成移民拓殖點,從事傳統的農業種植。
所以,若是有人說金沙灘堡是新華最東側的定居點,可能並不準確。
最起碼,在金沙河上遊近百公裡的河段範圍內,還零星分佈著若乾金礦采掘區,可以為東行的探險隊提供必要的物資補充。
“明日一早出發,爭取天黑前趕到通安寨。”小鎮的穀倉內,探險隊負責人雷震生握著炭筆在簡易地圖上重重點了一下,眼神中帶著勇毅而堅定的神情。
“過了今晚,就意味著我們將正式踏上東行探索的征程了。我希望,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憑藉這次偉大的探索而為後人所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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