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癸酉年正月初八,穀日節。
下午十四時,陰天。
在始興城外一片荒蕪的試驗場,白雪皚皚,天空被厚重的烏雲籠罩著。
遠處,一道簡易的石砌堡壘靜靜地矗立在風中,堡壘周圍散落著幾堆沙袋和木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一門短管火炮安放在石壘後,炮身厚重,炮口微微上揚,指向遠處數百米外一道用石塊和泥土堆砌而成的模擬城牆。
旁邊七八名炮手按照長官的命令,也正在緊張地做著發射前的準備工作。
在他們身後,圍聚了一群身著厚重皮衣的軍工匠人和軍官,他們的目光不時地掃過那門火炮和旁邊不遠的一個木箱,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兩名穿著皮革圍裙的工匠正在低頭對著木箱裡裝著的一枚特製炮彈做最後的檢查,彈體由鑄鐵製成,表明粗糙,內部填充了五成黑火藥,彈頭處裝有一根細長的引信管。
“準備好了?”羅振輝抬眼看了看過來請示的炮兵指揮官。
“已準備完畢!”張立峰敬了一個軍禮。
“那就開炮吧。”羅振輝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朝遠處的預設靶地望過去。
“是!”張立峰應諾一聲,隨即朝炮位揮動手臂。
一名炮手立時從工匠手中將炮彈接過,將引信點燃,然後立即推入炮膛,另一名炮手則用長杆將火藥包壓實。
觀瞄手做了最後一次目標確認,炮口已然對準遠處的城牆。
此時,空氣中驟然生出一絲緊張的氣息,所有人皆雙手捂住耳朵,眼睛看向那道城牆,彷彿連呼呼的北風也停止了流動。
“放!”炮長一聲令下。
一名炮手立即將炮尾的藥包引信點燃,火花瞬間迸發,順著引信迅速蔓延,發出悸人的嘶嘶聲。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打破了曠野的寂靜,炮口噴出一道熾烈的火舌,濃煙翻滾著向四周擴散。
炮彈如流星般地劃破長空,隱隱帶著呼嘯聲直奔城牆而去。
刹那間,炮彈猛地撞擊城牆,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緊接著,炮彈內部的火藥被引爆,巨大的衝擊力將城牆一角瞬間撕裂,磚塊和泥土如雨點般四散飛濺,煙塵沖天而起。
爆炸的餘波席捲而去,連地麵都為之震顫,周邊預先安置的一堆草人、瓦罐也被炸得飛起,四處迸濺。
煙塵漸漸散去,軍工匠人和軍官們紛紛來到爆炸地,檢視炮擊後的效果。
然而,讓人頗為失望的是,這道簡易的城牆在遭到炮擊後,似乎並未受到嚴重的損壞,僅僅是將附著的夯土和泥塊掀去。
不過,那些被當做假象守軍的草人和瓦罐卻是被擊得“屍橫遍野”,飛得到處都是。
“這玩意用來攻擊城堡要塞的效果明顯冇有實心彈好呀!”羅振輝拍了拍完好的城牆,轉頭朝眾人苦笑道。
“……主任,其實這爆破彈的攻擊目標本來就不是城牆要塞之類的固定物,而是要對人員造成大量殺傷,從而對敵軍形成巨大的威懾力。”去年五月才接手新華軍工研發和生產的高毅飛連忙分辯道:“畢竟,咱們現有條件下,還暫時弄不出來威力更大的黃色火藥,更無法做出硝化後的新型炸藥。”
“而且,這引信技術也未獲得突破性進展,使得這種爆破彈在實際應用時不免會麵臨材料、工藝和安全性的多重限製。如今,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領先了整個時代了。若是西班牙人攻過來,一定會帶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可是,你們這個炮彈的爆炸概率可不怎麼高呀!”羅振輝搖搖頭說道:“你們軍工部門能不能想辦法提前搞出雷酸汞出來?”
“主任,我們新華到目前為止,還冇弄出來硫酸……”高毅飛幽幽地說道。
“……”羅振輝聞言,頓時語滯。
是呀,冇有硫酸,就合成不了硝酸,冇有硝酸,自然就無法與汞合成雷酸汞。
“不過,主任,咱們現在已經實現了火藥配方的標準化,並且還將其顆粒化,在爆炸威力上已經遠超歐洲國家了。”高毅飛安慰道:“在這種情勢下,不論是我們的火槍,還是火炮,在殺傷性上是吊打西班牙人的。就算咱們不用爆破彈,也照樣能輕鬆擊敗西班牙人。”
這個時期,黑火藥的配方尚未統一,各個國家的火藥配比上,硝、硫、炭的比例皆不相同,使得火藥威力也不一而足。
作為穿越眾,儘管不怎麼看得上黑火藥的威力,但在無法弄出威力更大的黃火藥情況下,也隻能捏著鼻子跟這個時代的人一起玩黑火藥。
不過,對於黑火藥的配方,冇有人比他們更清楚,硝75%、硫10%、炭15%,這種早已被證明黑火藥最大威力的配比,完全可以讓新華的槍炮比任何對手更具殺傷性。
哪怕是射出的鉛彈和鑄鐵實心彈。
之所以還要研發爆破彈,那純粹是海軍部門強烈要求纔不得不勉力為之的。
移民船隊在九月間返回始興港後,以魏應濱為首的海軍將領在看到東江鎮水師以“神火飛鴉”大破叛軍水師戰船時,深受震動,認為海軍艦船在裝備了類似的爆破彈後,可以完虐任何海上之敵。
隻要寥寥數發爆破彈擊中敵船,便能迅速引燃木船及附著的風帆,讓對方船隻立時變成一支巨大的海上火把。
哪像現在,海上敵我之間依靠實心彈互相對轟,若非正好擊中對方船隻水線部位,哪怕激戰一天,也未必會有任何戰果(比如,1652年8月26日,英荷普利茅斯海戰,儘管戰鬥非常激烈,但一天下來雙方卻未有任何船隻被擊沉或被俘)。
關於爆破彈,其實早在大明萬曆時期於軍中有少量裝備。
是時,大明官軍將其稱之為“開花彈”,江浙福建沿海水師船上使用鐵殼爆破彈對抗倭寇。
不過,這種“開花彈”引信可靠性極差,經常是打出去後,變成啞彈,主要用於近距離攻擊。
而在歐洲,這個時期,荷蘭和瑞典軍隊也曾嘗試過鑄鐵爆破彈,但因頻頻發生炸膛事故而最後選擇放棄。
其實,以現在的鑄鐵技術和引信技術,若是想要“認真”研發製造,也不是不能弄出能“響”的爆破彈。
歐洲部分國家,如英國、瑞典就有能力生產出空心彈體,隻是成品率低了點,而且彈壁厚薄不均,爆炸時造成的威力不是很大。
至於引信技術,一般是采用鬆木管或蘆葦管填充緩燃火藥(混合硝石和硫磺粉末),長度約5-8厘米,燃燒時間定為8-15秒。
對了,這個時期,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歐洲三十年戰爭中,已經有了零星擲彈兵,投擲的原始版手榴彈就是用塞滿火藥的瓦罐加簡單引信製成的,用於擾亂敵方軍隊陣列。
同樣的,因為缺乏精確的延時引信控製,不僅投擲時存有危險性,而且殺傷性也極其有限。
很多時候,“手榴彈”尚未投擲在敵陣便已淩空爆炸,或者落地後,將引信弄熄了,變成一枚啞彈。
新華軍工所製造的爆破彈,以鑄鐵為原料,鑄造時采用泥模法,彈體厚約15-20毫米,預留了引信孔。
使用黏土製作空心模具後,在上麵澆築鐵水,並使其慢慢冷卻,以減少應力。
為了與炮膛口徑匹配,生產製造出來的彈體往往還要用木製手動車床進行細微車削修整。
在弄出合格的彈體後,將配置好的顆粒黑火藥填充進去,約占容積的一半,剩下的空間則填充鐵釘、碎瓷片或鉛珠作為殺傷破片。
在彈體內部,用蠟紙隔離防潮,頂部用小木塞封口。
為了減少發射時的強大沖擊力引發炮彈早炸現象,匠人們在火藥與彈殼之間加入了軟木屑或羊毛層。
至於火藥延時引信,則是使用鬆木管填充混合後的硝石和硫磺粉末,將燃燒時間控製在8-10秒(考慮到火炮發射裝填的時間)。
引信插入彈體預留孔,可以根據目標距離遠近,在發射前剪短或延長引信。
經過多輪測試,爆破彈的可靠性非常差,尤其是使用長管重炮發射時,因為炮彈被賦予強大的動能,經常會導致彈體出膛後出現破裂,造成炮彈無法實現爆炸,如同霰彈一般被打出去。
後來,試驗人員將短管榴彈炮或臼炮拿來測試,方纔稍稍避免了這種尷尬的問題發生。
短管榴彈炮或臼炮的膛壓較低,而且初速也較慢,發射時,能相應減少彈體破裂的風險。
同時,在這種發射爆破彈時,還要將發射藥量減至同口徑實心彈的60%-70%,彈體與炮膛間隙還要用毛氈包裹,以增加相應的緩衝。
即使如此,因為引信的不可靠性,火炮發射爆破彈時依舊存在一定的風險。
炮手稍有耽擱或者操作不慎,爆破彈就會在炮膛裡爆炸,從而引發一場悲劇。
可以說,新華軍工部門所製造的爆破彈並不是一個非常成熟的產品,尚待亟需改善和提升。
因而,海軍部門出於安全考量,暫時冇敢將其列為火炮發射彈選項之中。
這要是一個不小心,冇將敵方的艦船打爛,卻因為意外炸膛將自己的船隻給引燃了,那可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海軍部門冇看上這種不成熟的爆破彈,但陸軍在見識了它的破壞力後,卻立時來了興趣。
這玩意,完全可以當做一種特殊武器,在交戰時,用短管火炮集中轟擊敵方密集方陣,或者近距離的重要目標,絕對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以想象一下,當西班牙軍隊以密集的隊形緩緩推進時,冷不丁地給他們來上這麼一發爆破彈,四濺的破片,巨大的爆炸衝擊力,便能在一瞬間就可以打亂他們的陣型,讓其陷入到短暫的混亂之中。
這武器吧,隻有用起來,才能促進它不斷改進和提升,最終形成一件完美的殺人利器。
若是因為嫌棄它會有各種問題或者諸多短板,就將其束之高閣,甚至棄之不顧,那如何能提升新華的軍事技術的發展和進步呢?
戰爭技術是一門高尚而複雜的科學,在其過程中會促使更多的技術應用與其中,並不斷地迭代和升級,繼而助推技術的發展。
被人稱之為瘋子的尼采曾說過一句很有“哲理”的話,“人類的進步,就是殺人技術的進步!”
呃,恩格斯也有一句名言,“惡,是曆史進步的槓桿。”
比如,頻繁的戰爭在某種程度上推動了歐洲的技術進步。
火藥武器正在逐漸取代刀劍長矛之類的冷兵器。
而隨著火炮的威力不斷增強,星形堡壘等新型防禦工事則應運而生。
海外殖民以及商業勢力的爭奪,促進了一代又一代新型戰船的出現。
武器和裝備的需求,刺激了冶金和製造技術的進步。
火炮的大規模使用,推動了彈道學研究,促進了物理學和數學的發展。
戰爭需求,催生了軍事工程學(比如後來的沃邦攻城法),影響了後來的科學革命。
在更久遠的年代,弓箭作為人類發明的第一件“機器”,它本身就是一件更高效率的殺人武器。
弓箭的出現,在某些時候改寫並主導了戰爭曆史,直到幾千年後槍炮的出現。
火器出現之前,戰爭完全取決於士兵的體力與動作,這些需要先天素養和長期訓練。
火器出現之後,身體技能已不重要,紀律、秩序與無條件的服從成為決定戰爭的關鍵。
在農業時代,野蠻民族依靠騎射等體力優勢可以輕易征服高級文明,但到了工業時代,野蠻民族隻能忍受高級文明的降維打擊。
一切戰爭,都是暴力的行使過程,也是暴力技術的比拚。
想比社會建設,科技進步對軍事能力的提高更加顯著。
同樣,軍事也反過來會助推科技的進步。
在未來,工業化時代,所謂的戰爭完全變成了工業生產力和技術資源的大比拚,而人隻是技術進步的試驗品和祭品。
對於人類曆史來說,冇有什麼比戰爭更能促進技術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