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丞大人,這就是那啟明貨棧。”
1629年5月16日,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一頂官轎在十數名三班衙役的簇擁下,來到了碼頭貨棧區。
轎子剛剛落地,番禺縣戶房書辦林為清連忙跑了過來,左手撐起一把油布傘,右手將轎簾掀了起來,請縣丞陳恭之出轎。
“這就是那南洋番商貨殖囤積和收攬移民之所在?”陳恭之透過濛濛雨霧,看著這處占地麵積頗廣的貨棧,微微點了點頭。
“回大人,正是此處。”林為清躬身應道:“此番,我們來的匆忙,尚未提前告知於他們,以至於無人來迎。”
“無妨。”陳恭之擺了擺手,“我們進去瞧瞧,看看裡麵什麼光景。……唉,有些事呀,還要這些番商來解決,委實朝廷之不幸呀!”
“大人,時政艱難,且我番禺縣衙空虛,如此,方不得不事急從權。”
林為清一邊寬慰道,一邊朝皂班的班頭馮平山使了一個眼色,讓他趕緊派人進貨棧將人都給喚出來,迎接縣丞大人。
“隻是,可憐了百姓……”陳恭之微微一歎。
“大人,那些街頭洶湧之輩,若是能聽從安全自返鄉地,那自然是朝廷治下的良善百姓。可若是長期徘徊我番禺境內,整日無所事事,那便是無主流民,若不加以清理,時日已久,恐生大患呀!……陝西流民之亂,當引之為戒。”
“話雖如此,但將朝廷治下百姓送與番商,流落海外,本官甚是不忍呀!”
“大人,果然愛民如子!”林為清讚道。
嗬,這些親民官怕是為了自己的官聲,不想擔個販運百姓的惡名吧!
孟勝新得知番禺縣丞親至貨棧,立時帶著一眾管事和隨從迎了出來。
“孟掌櫃,近日生意可還好?”飲了幾口茶,稍事寒暄後,陳恭之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溫言說道。
“不敢縣丞……大人掛懷,小民此間尚且順遂。”
孟勝新對於番禺縣一眾官吏的到來,很是疑惑,迎接他們進入貨棧議事大廳時,頻頻看向林為清,想讓對方給自己透個底,漏個訊息。
話說,前前後後也給你打點了不少,怎麼突然領著縣丞過來,也冇給個招呼?
但對方卻仿若無視,隻是殷勤地伺候著這位番禺縣衙二老爺,讓他心懷惴惴。
打秋風?
還是找麻煩?
“聽聞你們每年初夏時節,便會招攬大量無地百姓前往南洋墾殖,可有此事?”
“呃……”孟勝新聞言,心裡咯噔一下,眼角餘光瞥向林為清。
怎麼,作為地方父母官,要來乾涉他們招攬移民的事務?
咦,好像也不對!
若是,這位縣衙二老爺真的要來乾涉的話,隻需派幾個快班差役將他鎖拿回縣衙即可。
不論是交給縣令當堂發落,還是由他當麵訓誡警告,都能輕鬆拿捏處置,而不需要像現在這般,他一個縣丞親自登門辦案。
“回縣丞……大人。”孟勝新強自鎮定地說道:“我等數代於南洋墾殖,辟田地數以萬計,種桑植稻、經營穀物糧食,供海外四方客商。但囿於人手短缺,故而不得不於天朝境內招攬青壯農人以往南洋拓地種植。但……小人均與所招攬農人簽訂契約,或三年,或五年,約滿即止,施以報酬後,便送其返回大明。”
“哦,還是要送返我大明……”陳恭之微微一笑,看了看旁邊的林為清。
這番商當本官是傻瓜嗎?
流落海外的大明百姓,能有幾多回返?
怕是百中無一吧!
“孟掌櫃,今年招攬移民可還順利。”林為清也是笑了笑,便直接開口問道。
“有賴縣丞……大人和林書辦照拂,今年招攬移民還算順利。”
“可還缺些差額?”
“嗯?”孟勝新聞言,愣住了,“林書辦的意思是……”
“近一個月來,我番禺縣境內流民叢生,數量與日俱增。雖然經縣尊大人開倉放糧加以慰恤,並提供些許米糧以遣返鄉。但饑民甚眾,且多不願返鄉,以待朝廷賑濟,或者乞討為生,數量多達萬餘。若是任由此等流民長期停滯番禺,恐為害四方百姓,不僅縣尊大人憂心忡忡,就是縣丞大人為此,也是甚為焦慮呀!”
“……”孟勝新聽罷,先是一怔,繼而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
“嗯,孟掌櫃要是想要招攬那個無地農人前往南洋墾殖,不妨在我番禺境內流民之中挑揀一二。”林為清朝孟勝新微微點頭示意,繼續說道:“聽聞,南洋暑熱,一年三熟,不虞糧食有缺。若是將這些流落街頭的饑民帶往南洋,說起來,這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不是?”
“既然番禺縣諸位……大人有請,我孟某自當領命。”孟勝新笑著說道:“不知在這流民之中揀選人數可有限製?”
“無有任何限製。”林為清看了看陳恭之,得到授意後,搖搖頭說道:“我番禺縣境內停滯流民,你等皆可從中揀選。不過,在揀選過程中,尚需注意事態控製,不要弄出非必要的事端。屆時,我們番禺縣將會派出三班衙役和民壯,幫你維持相應秩序。”
“如此,孟某多謝番禺縣諸位大人關照。”孟勝新起身,鄭重地朝對方拱手行禮。
這一聲“大人”,也較此前喊得絲滑了許多。
這幾日,本來籌劃著,是不是在番禺縣街市上多擺幾個粥場,以此來吸引饑民前來就食,順便對他們蠱惑一番,以便湊足今年移民數額。
數日前,壕鏡的葡萄牙人回了信,說是將派出一艘滿載排水量達600噸的蓋倫船,幫著啟明島運送移民。
經過數輪拉鋸,雙方最終議定,以每個移民一百三十兩銀子的運輸費用達成了一致性協議。
結算方式,以黃金或白銀等貴金屬為支付手段。
以葡萄牙人的船隻型製,若是冇有裝載太多貨物的情況下,估計可以容納移民約四百人左右。
當然,要是葡萄牙人為了能多賺點黑心錢,說不定也會塞入四百五十人以上。
這樣一來,加上即將抵達廣州的“破浪號”和“征途號”,一次性移民數量將創紀錄地超過一千人!
為此,這就需要孟勝新等人要傾儘所有力量,在廣州街頭儘可能地收攏更多願意出海求生的饑民。
萬萬冇想到,瞌睡遇到了枕頭,番禺縣地方政府竟然主動要求他們能“收容”部分滯留饑民,以舒緩當地潛在的流民危機。
天啟七年(1627年),由陝西王二發動的流民暴動開始,已愈兩年,並且開始向整個陝西全境蔓延。
而陝西地方政府在遮蓋了兩年之久後,眼見無法再用紙包火,遂在今年二月,被迫向內閣和崇禎帝彙報流民暴動之事,引的朝堂一片嘩然,更是惹得繼位不到兩年的的新君崇禎帝勃然大怒。
三月,罷三邊總督武之望(詔令下發時已病亡)、延綏巡撫嶽和聲二人之職,貶斥為民,並鎖拿回京治罪。
隨後,崇禎帝釋出諭旨,嚴令各地府縣,清查轄地境內流民,多加撫卹慰藉,不得再搞出陝西“民亂”之惡事。
否則,朝廷將重懲之。
番禺、南海等廣州府附郭縣和臨近縣,因商貿繁華,民間殷盛,引得周邊府縣大量饑民湧入,乞食討命,數量規模達數萬餘。
這使得廣州府大為頭疼,遂命番禺、南海等縣嚴加清查轄境流民,妥善處置,勿要引發“民亂”,從而惹得朝廷震動。
番禺縣在發動眾多富商大戶賑濟了旬月後,便吃不消了。
那些商賈大戶紛紛捂住自己的錢袋子、米袋子,並建議縣裡還是儘量將流民遣散回鄉或者妥善安置於他地,勿要再“禍害”番禺父老。
這時,便有人向知縣老爺獻計,既然流民無處可去,莫如施些手段將這些流民移至他處,以緩番禺之困。
比如,讓三班衙役把滯留饑民趕到其他縣境。
比如,補貼少許米糧,讓縣內大戶雇為佃農。
比如,將流民交於那些需要苦力的海外番商。
隻要這些麻煩不留在番禺縣,一切都好說。
“孟掌櫃,你們招攬墾殖移民的標準,想來應是以青壯男子為主吧。”
事情談妥後,孟勝新便恭敬地將番禺縣官員一眾人等送出貨棧。就在林為清要揮手告辭時,貌似無意地回頭問了一句。
“……呃,若是番禺縣有請,老弱婦孺也是能要一些。”孟勝新小心地應道。
“嗬嗬,還是不要勉強。”林為清意有所指地說道:“挑揀移民,還是以你們標準來定吧。人數呢,最好稍稍多一些。”
說著,鑽入轎中,在濛濛細雨中離開了啟明貨棧。
“嘿,這些大明官員!”孟勝新突然醒悟過來,那位林書辦話語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