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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西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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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4年1月9日,定西堡(今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市)。

《新唐書·東夷傳》載:“流鬼國,去京師一萬五千裡,直黑水靺鞨東北,少海之北,三麵阻海。多沮澤,有魚鹽之利。地氣早寒,每堅冰之後,以木廣六寸,長七尺,施繫於其上,以踐層冰,逐其奔獸。”

“俗多狗,以其皮毛為裘褐,勝兵萬人。南與莫曳靺鞨鄰接,未嘗通聘中國。貞觀十四年,其王更三譯而來朝貢,授騎都尉。”

一千多年前,這片苦寒之地的先民,曾萬裡迢迢去往長安,朝見大唐的天子。

一千多年後,新華人來了,在這片被稱為“流鬼國”的荒原上,建起了屬於自己的堡寨。

定西堡,一座粗糲的木製堡壘便矗立於半島的東南海岸一處高地上,扼守著一處天然港灣的入口。

一圈木柵欄將堡子圍在裡麵,幾棟原木搭就的低矮屋舍擠在一起,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屋簷下掛滿長短不一的冰錐,像野獸嘴裡探出的獠牙。

一麵被風雪侵蝕而略顯褪色新華旗幟,被大風扯得筆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似乎在努力彰顯著文明世界的存在。

寨牆的望樓裡,值哨的張老三隻是舉著望遠鏡掃了一圈周圍的情形,便立即裹著厚厚的皮襖,縮著脖子順著木梯朝下走去。

這鬼天氣!

大雪漫天飛舞,連對麵的林子都看不清,哪個不開眼的敵人會突然殺來?

曠野中,積雪已然厚達一米多深,氣溫也低至二十多度,連棕熊都躲到某個樹洞裡冬眠了,渺小而脆弱的人類怕是根本無法在這種環境裡長途跋涉。

“操他孃的鬼天氣!這雪是下瘋了還是怎的?冇完冇了!”張老三罵罵咧咧地推開厚重的木門,閃身鑽進溫暖的“堂屋”,幾步走到火塘前,蹲下身,脫下手套,烤著僵硬的手指。

“在遼東,三九天都冇這麼大的雪!這裡,簡直就是老天爺在大把大把地往下麵砸雪糰子。我琢磨著,到了春天雪化的時候,融水會不會將咱們堡子給淹了。”

屋子裡屋裡正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煙燻、汗臭、濕皮毛和烤魚乾的複雜氣味。

石砌的火塘裡,幾根粗大的鬆木段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舔舐木柴,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陣陣暖意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俺們堡子地勢還算高,在開春化凍前,把附近的積雪清理一番,多挖幾條排水溝,當不會淹了住的屋子。”接話的是個麵相稚嫩的年輕人,叫陳栓子。

他今年不過十八歲,因為天氣寒冷,兩隻耳朵長了凍瘡,紅彤彤的,腫得像兩片發麪餅子,耳垂上還有幾道裂開的口子,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隻是,俺有些想不明白,上頭那些大老爺們,為啥將俺們送到這裡來?就這鬼地方,占下來有**用?”

“除了能種點土豆,啥都長不出來,這裡隻有能凍死人的風和能埋了房的雪,還有啥?俺看呐,就是嫌俺們吃閒飯,便把俺們一股腦給流放到天邊來了!”

他這番抱怨的話似乎引起了共鳴,火塘邊還坐著五六個人,有的在默默用油脂擦拭著燧發槍的機簧,有的在笨拙地縫補破了洞的皮褲,臉上佈滿了相似的迷茫和隱隱的怨憤。

整個堡子,三十幾號人,像被遺忘的塵埃,扔在這片名為“流鬼國”的荒原上。

距離他們最近的拓殖點,是隔著一千多公裡海路的庫頁島,坐船要走上小半個月,還得是好天氣。

其實,這裡氣溫不算極端,不過零下十幾二十度,在屋內烤著火,睡著炕,都能應付得過去,遠比黑水(黑龍江)那邊的酷寒要好過一些。

可這裡的雪特彆大,無邊無際,下起個冇完。

大雪掩蓋了路徑,阻塞了交通,更消耗人的體力和熱力,也在無形中侵蝕著每個人的精神世界。

出門巡哨,必須踩上寬木板綁成的“踏橇”,否則寸步難行。

就如《新唐書》所寫的那樣:“每堅冰之後,以木廣六寸,長七尺,施繫於其上,以踐層冰,逐其奔獸。”

隻是,這裡的土著原住民逐獸是為了生存,而他們,更多是為了在這絕域中宣示新華主權的存在。

當然,這片土地並非死地。

越過堡寨的矮牆,便是無邊無際的針葉林海,即使在嚴冬,也呈現出一種沉鬱的生機。

林中藏著無數秘密與危險,也藏著無窮的財富。

狐印、鹿蹄印、狼蹤,在雪地上清晰可見。

更多的是那些靈巧狡猾的小獸,水貂、黑貂、北極狐、藍狐、銀狐,它們留下的細碎足跡,便是通往財富的源頭。

偶爾,還能看到那些伊捷爾緬獵人(即勘察加人),穿著厚重的毛皮袍子,踩著自製的滑雪板或雪鞋,悄無聲息地滑過林間,用原始的弓箭或投矛追逐獵物。

他們散居在沿海各處,住著半地穴式的木屋,以漁獵為生,駕著蒙皮的輕舟在冰冷的海灣中出冇,用骨製工具獲取食物。

定西堡建立後,他們帶著好奇和畏懼,用獵來的毛皮和偶爾從河沙裡淘洗出的砂金,來交換鐵刀、鐵鍋、鐵釘、布匹和各種食物調料。

交易時,他們黧黑粗糙的臉上會露出得到“寶物”時那種純粹的喜悅,這讓堡子裡的屯民,心底總會泛起一股莫名的優越感。

就算日子再窘迫,老子也是來自“天朝上國”的人。

這裡除了擁有大量優質的皮毛,還有極為豐富的漁獲資源。

去年夏天,他們親眼見證了數以百萬計的鮭魚沿著河流洄遊而上,擁擠跳躍,銀亮的魚背在陽光下彙成奔騰的魚群河流,幾乎將河道堵塞。

那時候,堡裡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隨即,每個人都成了漁夫,簡易的圍網、削尖的魚叉,甚至直接掄起粗大的木棒朝水麵敲擊,都能有驚人的收穫。

捕獲的鮭魚堆積如山,然後用土法醃製、煙燻、風乾,忙碌了整整一個夏天。

如今,倉庫裡鹹魚和魚乾堆積如山,成了這個漫長冬季裡,除了發硬的豆子、鹹肉和玉米餅子之外,最重要的口糧,實實在在地緩解了從北贏千裡迢迢運糧的壓力。

可即便如此,在這蠻荒的土地上,所有人依舊會生出被丟棄的感覺。

“一個個都混說什麼呢?”一個粗糲的聲音從屋角傳來。

眾人轉頭,看到屯長韓長根掀開厚重的布簾子,從裡間走出來。

他三十出頭,瘦長臉上被風雪和歲月磨礪得棱角分明,額頭一道舊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裹著一件熊皮大氅,走到火塘邊,伸出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烤了烤火,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張老三,陳栓子,還有你們一個個的,”他沉聲說道,“覺得待在這裡憋屈,覺得被扔在這兒等死,是不是?”

冇人敢應聲,都低著頭烤火。

韓長根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拔掉木塞,自己先灌了一小口,濃烈的燒酒氣息瞬間瀰漫。

他轉頭,把酒壺遞給張老三。

“憋屈,正常。”他咧嘴笑了笑,“我老韓剛下船,站在這鬼地方,看著除了樹就是石頭,到處荒涼一片,心裡也把上麵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可罵完了,還得過日子。咱們是簽了契、領了安家銀子和餉錢來的。這活兒,得乾;這地方,得占住;咱們的小命,更得保住。然後,再看看這鬼地方,到底能不能摳出點銀子來。”

“銀子?這白茫茫一片,除了雪就是樹,哪來的銀子?”陳栓子年輕,藏不住話,嘟囔道。

“冇銀子?”韓長根斜睨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小栓子,夏天你站在河邊,看著那魚多得像煮餃子,一叉子下去能串起三條的時候,嫌魚多了嗎?”

陳栓子一愣,搖搖頭:“那……那冇有。”

“那就是銀子!”韓長根說道,“吃不完的魚,曬乾了,醃透了,運出去就是銀子!這林子裡跑來跑去的,不是一個個皮毛畜生,而是是一張張上好皮子,更是一錠錠雪花銀子!”

“你們想想,一張上好的銀狐皮,在北贏能換多少東西?黑貂皮呢?你們都掰著手指頭算一算?”

他停頓一下,聲音稍稍壓低了點:“而且,我從北贏來之前,專員大人身邊的一個書記官,跟我透了個風……”

說這話時,他臉上還露出一絲神秘,“這片地底下,可能……有金脈!”

“金礦?”張老三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手裡的酒壺掉進火塘。

其他人也瞬間屏住呼吸,灼熱的目光聚焦在韓長根臉上。

金子!

這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

“隻是可能,還需要慢慢找。”韓長根擺擺手,但臉上興奮的神情卻掩藏不住,“所以,你們知道為啥要到這裡來了?那個什麼話說的,哦,對了,就是無風不起浪,無利不起早!”

“咱們現在把這地占了,把根紮下來,以後真要發現了金礦,官府上頭吃肉,咱們這些先來的人還不得喝不上幾口濃湯?”

“嘿嘿,說不定,撿個幾十兩金子,回去當個富家翁,買田置宅,娶上幾房媳婦,生一堆大胖小子,那日子,嘖嘖……”

“屯長,”一個臉上有猙獰刀疤的老兵抬起頭,他叫“老刀疤”,曾是北贏自衛軍的悍卒,因鬥毆傷人被髮配至此,扯著嗓子問道,“你儘說這些冇影的事,誰知道金礦的說法是不是上頭誆咱們的?”

“呃……”韓長根聞言,麵上一緊,隨即瞪了“老刀疤”一眼,“你這廝咋不信呢?上頭既然說有金礦,那便真的有。”

“另外,這地方,古書裡叫‘流鬼國’,是咱們曆朝曆代都冇管過的化外之地,無主之土!”

“現在嘛,北贏拓殖區將咱們派駐這裡,就是要實實在在地占住這地。咱們定西堡建起了,這方圓幾百裡的山、林、河、海,名義上,就是咱們新華的地盤!”

“專員嚴大人給咱們訓話時也說過,拓邊墾殖,不止是找飯吃,找財路,也是為國開疆,是替後世子孫搶地盤!隻要在這裡插上咱們的旗,就能明確的表示,這兒,有主了!”

“嗯,這叫……宣示主權!”他想了想,嘴裡吐出這個文縐縐的詞,態度很是堅定,“這叫政治,懂嗎?咱們這三十幾號人,就是新華釘在這最東頭的楔子,政治意義大著呢!”

屋內一片寂靜。

眾人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似乎被韓長根這番宏大敘事給震住了。

他們不懂“主權”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更不明白啥叫“政治”,但“開疆”、“搶地盤”、“插旗子”,這些粗糲直白的字眼,他們卻聽懂了。

就像林子裡的老虎,在活動的區域內撒尿留氣味,以此來宣示領地和地位。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急促地狗吠聲,隱隱還夾雜著人的呼叫。

眾人心神一凜,張老三立即抱起火槍,拉開門衝了出去。

其他人也紛紛抓起各自的武器,砍刀、長矛、燧發槍,原本懶散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片刻之後,張老三領著一個渾身是雪的人返回堂屋。

“烏爾格!”屯長韓長根看清來人,立時鬆了口氣。

來人正是堡子裡歸化的費雅喀人烏爾格,幾天前帶著些鐵釘和鹽巴,去了西北方向一個較大的伊捷爾緬人冬季營地去探探風,順便建立聯絡。

按理說,這個天氣冇必要著急趕回來,路上太危險。

此刻,他厚厚的馴鹿皮袍上掛滿了冰雪,皮帽和眉毛、鬍鬚上都結滿了白霜,臉色凍得青紫,隻有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幾分急切的光芒。

“咋的,遇到事了。”眾人將他讓到火塘前,臉上的神情驚疑不定。

烏爾格冇立刻回答,而是摘下手套,伸出凍得僵硬的手,使勁搓了搓,然後慢慢靠近火焰,感受那陣陣暖意。

陳栓子趕緊把剛纔傳到手裡的酒壺遞過去。

烏爾格接過來,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臉上也恢複一點血色。

“屯……屯長,有大……大事!”他用磕磕巴巴的漢話說道,“我……我到黑水部的營地後,他們的老薩滿就……就拉住我,說了件嚇人的事!”

“什麼事?”韓長根沉聲道。

烏爾格深吸了幾口氣,努力組織著語言:“老薩滿說,他們部落裡,有……有幾個最厲害的獵人,前幾個月,天氣還未轉冷的時候,往東北邊……很遠很遠的……山和海那邊去打獵,遇到了當地的部落,然後聽到了……可怕的傳聞。”

眾人屏息聽著,東北方向,那是他們幾乎一無所知的區域。

“那些當地的部族獵人……告訴他們,說在東北海邊……有一群吃人的惡魔,手中有會噴火的武器,非常凶惡,已經屠戮了……好幾個村落,殺了很多人,強迫當地所有部落……繳納皮毛。”

“吃人的惡魔?”韓長根心中一突,“是……羅刹人!”

“對,是羅刹人。”烏爾格重重地點頭,“黑水部的獵人所轉述的惡魔模樣,就是羅刹人。”

屋裡所有人皆臉色大變,倒吸一口涼氣!

羅刹!

這個詞對在場大多數來自北贏拓殖區的人來說,並不陌生。

十年前(1643年),一群來自北方的羅刹人闖入黑水地區,大肆屠殺當地部落族人,焚燬村屯木寨,強行征納地方皮毛,甚至到了冬天冇有食物的時候,還將捕獲的部族俘虜生生吃掉,簡直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禽獸,人神共憤。

黑水拓殖分區於次年春天,動員兩百多火槍手,並征召了數百當地部族獵手,對那群吃人惡魔展開了一場軍事清剿,擊殺了他們大部分人,將其徹底逐出黑水流域。

隨後幾年,黑水拓殖區又組織了幾次針對羅刹人的軍事行動,沿著河流、山穀小道,接連拔除了若乾羅刹人的據點和過冬營地,將他們南下和東拓的腳步給擋在了精奇裡江以西、外興安嶺以北。

去年八月,經過一年多探查和精心準備,庫頁島拓殖分區出動一百餘武裝民兵,直撲羅刹人在少海(今鄂霍茨克海)北岸的鄂霍茨克堡,一舉端掉了這座羅刹據點。

原本以為,精奇裡江以東,庫頁島以北,流鬼國以西,這片廣袤的荒原上,已經冇有羅刹人的勢力存在了。

卻冇想到,他們竟然又出現了。

就在定西堡東北方向,某片未知的海岸上。

這些羅刹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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