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時過半,太陽斂威,微風陣陣,蟬鳴漸疏。
申時剛至,東宮的書房內又熱鬨了起來。
“箭也練了,點心也吃了,歇也歇夠了。殿下,今日的文章,總該寫完了吧?”
林曦和靠在黃花梨木椅的軟墊上,端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看向案前那個鼓著腮幫子,一臉鬱悶的少年。
“自是寫完了。”傅宸挺了挺身子,“孤如今可長進了不少。”
沈玦言聞聲,合上手中的古籍,低笑道,“殿下,誇人的話,從來都是讓彆人來說才顯真切。你怎的還自誇起來了?”
林曦和放下手中的茶盞,眸中笑意更甚,緩緩開口道,“既如此,不如我們一起洗耳恭聽太子殿下的大作?也好看看殿下這幾日到底長進了多少。”
“啊?阿言每日公務繁忙,勞心傷神,定然冇有閒心聽孤念文章,對吧?不如改日?”傅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可憐巴巴地帶著求救的目光轉向沈玦言。
沈玦言故意斂了笑意,誠懇道,“殿下,這可是您頭懸梁錐刺股做出的文章,臣怎麼可能不想聽?”
傅宸看著二人一唱一和,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過去了,隨即重重地歎了口氣,擺了擺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罷了罷了,念就念,孤的文章,定然不會讓你們失望!”
說罷,他拿起案上的那本藍色小箋,清了清嗓子,朗聲唸了起來。
“臣工常奏,天下以人為本,本王居東宮,念及黎元疾苦,今日便以淺見,論一論這天下之人。”
他頓了頓,抬眼掃了一眼林曦和與沈玦言,見二人麵色平靜,便又繼續唸了起來,語氣愈發鏗鏘有力,隻是那內容,卻漸漸走了偏。
“人要活著,活著便要吃飯,要喝水,這是天經地義之事。男人要活著,是為了撐起一家老小的生計;女人要活著,是為了縫補漿洗,延續香火;老人要活著,是為了守著幾分薄田安度殘年;小孩要活著,是為了長大成人,撐起門戶……”
林曦和眯了眯眼睛,沈玦言的嘴角也控製不住地抽了抽,宮人們憋著笑,努力回憶最悲傷的事情。
片刻後,傅宸將那藍色小箋一合,朗聲道,“孤寫的可好?”
“殿下自幼生長在東宮,錦衣玉食,從未踏足市井街巷,亦未曾親曆民間疾苦。您這文章說的是實話,卻有些淺薄片麵,欠缺大義與深度。僅憑臆想落筆,是寫不出洞察世事,透徹深刻的文章的。”沈玦言斂去笑意,嚴肅道。
一旁的林曦和輕輕頷首,眸光無奈地望向有些懵懂的傅宸,靜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我決定了,明日的課咱們在宮外上!”
……
陽光慢慢爬上東方的山脈,將大地染上一層金黃,晨風微涼,露珠未晞,一縷清芬沁人心脾,鳥鳴破曉,朝霞浸染天際。
街市兩旁店肆林立,行人如織。
早點攤子上冒著裊裊炊煙,散發著陣陣食物香氣,水果攤子上上擺滿了各種新鮮水果,貨主們高聲招攬著客人,糖人小攤前,圍滿了孩童,嘰嘰喳喳,歡快不已。
一時間,買賣聲,吆喝聲連成一片。
街頭三道身影並排走著,格外惹眼。
最左側的女子身形瘦弱,一身月白廣袖襦裙,冇有佩戴任何珠釵首飾,青絲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雖穿得樸素,卻自帶一股清冷溫婉的氣質,讓人不由多看幾眼。
中間的男子身形壯實,穿著一身月白色勁裝,腰間緊緊束著玉帶,腰間彆著一把小巧的匕首,麵容俊朗,與那素淨溫婉的女子站在一起,倒是甚為相配。
最右側之人,一身墨藍色錦袍,難掩周身矜貴,想必是哪家的貴公子偷跑了出來。
傅宸此刻一改往日在東宮書房內的萎靡不振,整個人精神抖擻,一雙眸子四處打量著,滿是好奇,這是他第一次出宮,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場景。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糯米粑,是方纔路過早點攤子時,林曦和買給他的,糯米粑軟糯香甜,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他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含糊不清地看著林曦和問道,“師傅……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呀?”
“太子殿下,您自小生長在深宮,所學的皆是書本上的道理,所見的皆是宮牆內的景象。可您是大盛的儲君,日後要執掌這萬裡江山,要肩負起整個大盛的興衰榮辱,要守護的,是這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
“您所學的書本道理,是先賢的智慧,是治理天下的根基,可那些道理終究是紙上談兵,若不親身去感受,終究難以真正領悟其中的深意。您的眼界,不應被那高高的宮牆所束縛,侷限在深宮的方寸之地中。”
林曦和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那些早起勞作的百姓和小攤,繼續說道。
“殿下,您看這些百姓,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辛辛苦苦勞作,不過是為了能吃上一口飽飯,能安穩度日。”
“今日出宮,所見的不過是京城街市的一角,這天下之大,還有無數的百姓,他們或許生活在偏遠的鄉村,或許食不果腹,飽受流離之苦。您身為太子,肩負著天下蒼生的希望,不能隻安於深宮之中的榮華富貴,不能隻沉溺於眼前的安逸,更不能閉目塞聽,無視百姓的疾苦。”
傅宸手裡的糯米粑還冒著熱氣,可他卻忘了再吃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麵前的場景。
沈玦言緩緩開口道,“您手中的糯米粑一文錢一塊,方纔早點攤上的老者,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生火,忙碌到晌午,為的就是賺幾文錢,養活家中的妻兒。”
“幾文錢。”傅宸喃喃,有些不解。
“您書房內一個狼毫,可以買300個這樣的糯米粑,是尋常人家月餘的口糧。”
傅宸聞言,眉頭驟然蹙起,心頭微動,可下一秒,卻像是想到什麼,看向一旁的沈玦言,不解道,“阿言,你平日裡想必經常有機會出宮,今日為何也跟著來湊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