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閣,近日來,成了尚書府眾人聞之色變,避之不及之地。
因著夫人溫氏得了“天花”,尚書府人人自危。
何光正特意下令,在昭華閣西側開辟出一條僻靜小道,專供閣內值守的仆從采買雜物和出門抓藥。
而桃清清的心腹丫鬟環兒,自打那夜在柴房的“賭場”中,贏得盆滿缽滿,已經徹底沉迷在了牌桌上了。
每日領了桃清清給的賞錢,卻根本無心監視,一到夜晚,便直奔柴房而去,早上基本都是在昭華閣外的樹蔭下補覺度過。
為了讓桃清清相信自己確實儘職儘責,環兒每次回話時,都刻意添油加醋一番,把昭華閣描繪成“人間煉獄”。
“小姐,您都不知道,那昭華閣裡可嚇人了,整日裡都是溫氏的咳嗽聲和疼痛的呻吟聲,還有濃濃的湯藥味。嬤嬤們隔段時間就端出來幾盆帶著濃水和血水的臟衣物。那天我找一嬤嬤套近乎,她悄悄告訴我,現在溫氏渾身都起滿了紅痘,潰爛流膿,甚是可怖,看樣子是撐不了多久了。”
她說得繪聲繪色,又怕桃清清起疑,還特意補充道,“奴婢每日都在閣外守到深夜,不放過絲毫動靜,確實冇看見半點異常,想來溫氏是真的病入膏肓,無力再折騰了。”
桃清清本就巴不得溫氏早點出事,聽了環兒的話,心中的戒備漸漸鬆了下來。
再想起天花的凶險,更是不願沾這晦氣,慢慢地,索性不再追問,隻吩咐環兒偶爾去看看,如有異常,立即來報。
林曦和的日子,便漸漸自在多了。
如今院中之人,身契皆握在自己手中,必不會鬨出幺蛾子來,她便每日放心的易裝出入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
自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後,天氣冷了幾天,然後忽然暖和了起來。
東宮內。
書案上攤著滿滿一疊書卷,林曦和端坐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一身湖藍色暗花淩裙,腰間繫著攢珠絡子,烏髮輕挽,一支白玉瓔珞簪插在發間,襯得她周身氣質愈發清冷。
可此時,那雙好看的杏眸中,卻滿是陰鬱,她蹙著眉,盯著麵前那個像猴一樣對著書本抓耳撓腮的男子。
傅宸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抓著毛筆,斜靠在桌案上,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彷彿一點動靜,就能把他的魂都吸引走。
麵前放著一本《三言二拍》,可他的心早已經飛出了窗外,就見他一會兒把毛筆湊到鼻尖聞聞,一會兒又用指尖戳了戳書頁上的黑字。
林曦和看在眼裡,氣在心裡,終是忍不住長歎一口氣,無奈道,“彆在那兒磨磨蹭蹭了!”
她緩緩上前,強忍著動手的衝動,依舊溫聲細語道,“來,殿下。我們先把這篇字帖好好練練,先靜下心來,再做文章。”
傅宸接過字帖,心中暗歎,終於可以不用動腦子了,不由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
林曦和看著他這般玩世不恭的樣子,剛想開口囑咐幾句,便見一小廝匆匆跑了進來。
“稟太子殿下,小閣老求見。”
傅宸眸色一亮,剛欲扔下手中的毛筆,便被林曦和一個淩厲的眼風嚇得縮了縮脖子。
“太子殿下,想必小閣老不是來見你的,你還是好好寫吧。在我回來之前,務必練完這篇字帖。”
林曦和匆匆撂下一句話,便出門迎了上去。
她知道沈玦言此番前來,定是東珠案有了眉目。
沈玦言今日一襲月白色錦袍,領口繡著暗紋雲鶴,腰束玉帶,墨發以玉簪高束。
隻是看身形,好像更加單薄了。
見到林曦和匆匆而來,他神色沉重,快步迎了上去。
“可是東珠案有眉目了?”林曦和急切道。
沈玦言點了點頭。
二人遂移步室內詳談。
沈玦言開門見山道,“粉末來源尚未查明,但鉛球所用的鉛,來自京郊兵部管轄的鉛礦。”
竟果真與兵部有關聯!
思及此,林曦和心下一沉,若有所思道,“此事棘手了。兵部掌管天下兵甲,鉛礦更是重中之重,關乎軍械製造,若是以內閣的名義去查,必定會打草驚蛇。”
沈玦言點了點頭,“我也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這才匆匆來此。”
“那小閣老的意思是……”林曦和抬眸,二人四目相對間,心中一動,瞬間會意。
就在二人準備進一步商量詳細對策之際,一陣此起彼伏的鼾聲打破了廳內的寂靜。
林曦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怒火,疾步走進內室。
沈玦言見狀,也連忙跟了上去。
隻見傅宸趴在書案上,腦袋歪在胳膊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睡得正香甜。
而那捲她親手遞給的字帖,還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連一個字都冇寫。
林曦和被氣笑了,她緩步走出室內,低聲喚來了宮人,囑咐了幾句。
不多時,幾個宮人便捧著麻繩,玉線和小錐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林曦和一個眼神,宮人們會意,小心翼翼地上前,將傅宸圍了起來。
一番手腳麻利地操作後,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至一旁。
林曦和緩步走到書案前,看著傅宸安穩的睡顏,清了清嗓子,朗聲咳嗽了兩聲。
傅宸猛地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剛想站起身子。
先是頭皮一緊,緊接著,手腕一動,纏在腕間的玉線便被拉緊,帶動著衣襬上的銀錐子輕輕晃動,微涼的錐尖恰好蹭過他的腰側,一陣酥麻的刺痛順著腰腹蔓延開來。
林曦和似笑非笑,自宮人手中接過一板粗鐵釘,順勢放在了傅宸的左手邊不遠處。
密密麻麻的鐵釘鋒芒朝上,寒光森然。
現下,他若再想倒頭就睡,那排鐵釘可是就刺到臉上了。
傅宸渾身一僵,四下張望,待看清自己的處境,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曦和看著麵前之人莞爾一笑,悠悠道,“既然殿下這般困,妾身便隻能幫殿下提神醒腦,好好踐行一下‘頭懸梁,錐刺股’的古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