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吳天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老金二位去上班了。
自己起來,洗漱完,熱了一個豆腐卷吃。一個沒夠,把另一個也熱了吃了——吃出小時候的味道了。又想起小巷的那棵大樹,出了院門來看。看見一隊鬼在排隊領柴火,大樹被劈成碎柴了。分成大小不一的捆。那些鬼穿著各朝各代的衣服,真是五花八門。領柴火的,到鬼差跟前交一個大錢,然後搬走一捆大的,或是選兩捆小的。到最後,還剩三捆小的沒有領走,那鬼差看見吳天,就指指柴火,吳天趕緊過來,剛要搬柴,纔想起自己沒有大錢,趕緊跟鬼差解釋,自己還沒領錢呢。那鬼差揮揮手,粗聲粗氣的說,跟金爺說朱五送的。吳天連聲感謝。轉身的瞬間,眼角瞥見院裏閃過一抹紫色,還有輕輕的抽泣……
接近傍晚的時候,吳天聽見開院門的聲音,趕緊出來打招呼。老金進門就遞給他一個鐵牌,接過來一看。上麵刻著:望鄉台。纔想起昨天說過話,要去一趟望鄉台。老金指指門外,吳天出來就看見南宮等在那裏。剛要開口,嘚嘚的蹄音自身後傳來,吳天一扭頭,看見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緩步過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雜色,除了那雙黑亮的眼睛。一股逼人的氣勢壓得吳天不由後退一步。
“它叫大雪!”南宮伸手摸摸白馬的鼻梁,模樣十分寵溺。
吳天在陽間的時候,也沒有騎過馬,現在麵對模樣俊俏,又神采飛揚的大雪,內心的震撼簡直無法形容。
“我從來沒有騎過馬……”吳天一臉苦笑。
“兄弟,你真的想念你的家人?!”南宮神情肅穆的問他。
吳天使勁點點頭。
“如果我告訴你,這一路上很危險,你還會去嗎?”
吳天連一秒都沒有猶豫,“我一定要看看他們!”
“那就好,隻要堅持自己的信念,恐懼就會降低三分!它們隻會欺負那些心懷雜唸的人!”
看著南宮的神情,吳天一瞬間有些恍惚,這還是昨天一起喝酒的那個鬼嗎?
“大雪,望鄉台!我兄弟就交給你了!安全的帶他回來!”南宮語重心長的交代白馬,又輕輕拍拍它的脖子。又轉頭對吳天說:“速去速回!不可流連忘返!”吳天點頭應允。
吳天本來178公分的身高,並不算矮,在大雪麵前,卻隻能仰望它。吳天在南宮的幫助下,認蹬上了馬鞍。調整了一下坐姿,抓住馬韁繩,雙腿一夾馬腹,白馬打了個響鼻,小跑了幾步,突然揚首一聲嘶鳴,陡然速度加快。片刻就到了城門口,吳天一拉韁繩,白馬人立而起,一聲長嘶!吳天趕緊亮出鐵牌,守城的陰兵似乎認識此馬,也不阻攔盤查,揮手放行。
此時已是傍晚,城外的天色有幾分朦朧,白馬撒開四蹄狂奔,吳天不由俯下身子,直覺耳旁生風,一人一騎,奔東南方而去。初時,吳天還能瞥見大路上有零星的鬼影,慢慢的就什麽也看不見了,隻隱約看見東南方有幾座大山,山頂雲霧飄渺。大道旁漸漸有了些高矮不一的樹,樹下有雜草,跟陽間相似。
吳天直覺馬速越來越快,簡直要飛起來了,自己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又是約一刻鍾的功夫,白馬已踏上山間道路,吳天見那道路頗寬敞,順山勢盤桓而上。前麵不遠處有一輛加長的馬車,前麵駕著四匹黑馬。吳天知道,南宮講過那是去望鄉台的鬼,由地府組織的。瞬間,大雪就超過了馬車。
大山樹木叢生,多是黑黝黝的鬆柏之類,不甚高大。大道向上,坡度陡峭,而馬速不減。又是約摸一刻鍾,麵前陡然平坦起來,出現一個大大的類似陽間廣場的大平台。這明顯是兩座山峰之間。抬頭望向山巔,依然在雲霧飄渺之間。平台之上建有一座六角亭,亭內立有石碑一塊,上書:望鄉台。六角亭位於大平台的中間,左右各延伸出去約幾百米的規模,青石鋪地,平台邊緣砌有矮牆,台上設有許多的石桌石凳。平台隻有一個入口大門,有兩位鬼差把守。此時,已經有不少的鬼影在平台上,或坐,或站,或喜,或悲,雙眼望著前方虛空之處,演繹了另一番“人”生百態……
吳天下馬,活動一下雙腿,籠著大雪的韁繩,踏上平台,跟鬼差亮過鐵牌,竟往一處鬼影稀少的地方走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響起一陣噠噠噠的脆響,不時有鬼影轉身看向大雪,繼而發出驚歎聲!找好地方,吳天調整一下呼吸,平複一下心情,閉上眼睛,默數了三個數,睜眼,就見前方原本虛空的地方,慢慢顯出一個畫麵:老婆正在給小兒子洗刷,小兒子跟個小猴子似的又扭又跳就是不配合;女兒在房間跟同學視訊,爭執著一道數學題。接著出現了第三幅畫麵,畫麵有點黑,有輕輕的呼嚕聲響起。這是父母都睡了,是啊,老人睡得早。三幅畫麵跟電視分屏一樣同時播放……吳天早已哭的渾身顫抖……三十歲的人了,幾乎忘記了這種表達悲傷與痛苦的最原始的方法……慢慢的第四幅畫麵顯現出來:躺在臭水溝裏一動不動的吳天……
哭得渾身無力的吳天都忘記了畫麵什麽時候消失的,他跌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思緒萬千……此時,腦子裏有個聲音說,在此還有什麽意思,跳崖算了……反複幾遍,吳天心說在這挺好呀,跳什麽崖,怎麽了這是?!誰說話呢?!
不遠處有個鬼影,哭的撕心裂肺,吳天多瞅了兩眼,卻見那鬼影竟然哭昏在地。還沒來得及考慮扶不扶的問題,就見一條暗紅色的影子從矮牆外翻上來,拖拽那個倒地的鬼影。彷彿像條大狼犬,又像一個爬行的鬼。在吳天驚愕之間,大雪猛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嘚嘚刨了兩下地,掉過馬身,作勢要衝過去。那暗紅影子放棄倒地的鬼影,翻身溜過了矮牆,幾乎就在同時,飛來一柄三股鋼叉呼的一下子釘入了牆體,哪怕慢一秒,非得在那影子身上插出三個窟窿,接著一個紅毛鬼差喘著粗氣過來,一把提走了鋼叉,又把倒地的鬼影也拎走了。
吳天想起南宮說的危險,莫非就是這個?還有剛才那個蠱惑的聲音?不過剛才大雪好像就能對付那玩意……
又有鬼差來回巡邏,那犀利的眼神看著就讓吳天哆嗦。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吧。回去的路上,吳天又看見道旁的草叢裏遠遠的閃過暗紅色的影子,隨後響起一聲類似小動物的叫聲,淒厲且詭異。
此時的天空比枉死城裏的天空要黑一些,因為,吳天看見了滿天的星星。明顯這裏沒有枉死城的空中怨氣雲。
等吳天回到小院,老金南宮二人已經喝上了。
菜還挺豐盛呢,清燉大鯉魚,湯色雪白,配著翠綠的香菜;豬頭肉拌黃瓜;歌樂山辣子雞,香辣味直嗆鼻子;還有一盤老醋花生。
老金見吳天一切正常,知道此去無驚無險,也就放下心來。三鬼開始推杯換盞……
吳天就說了下午柴火的事。老金點頭說知道了。
又說起望鄉台上的暗紅鬼影,老金說:“你就當他是陽間的乞丐,隻是這些乞丐出身不同,也就更兇殘……躲著點就沒事了!”
吳天又說起看見的畫麵,他知道他們不問,是怕他難受。說著,又濕了眼眶……二位趕緊勸慰。最後,吳天想起哪裏不對,一時又反應不過來,又幹了兩碗酒,纔想起,她們一點也不悲傷啊……想起平日裏跟老婆的快樂時光,現在我死了,你都沒反應啊?!都是假的嗎?還有,小棉襖呢,咋不貼心了?還有兒子,怎麽看著比平時更開心呢?!
鬱悶加懵逼,吳天眼神都呆滯了,合著我哭得跟王八蛋似的,你們毫無感覺啊……那二位見吳天突然跟傻了似的,就笑咪咪的點起煙,也不說話。
去他媽的!喝!
吳天喝一碗,老金就給倒一碗。說是碗,其實這種黑陶碗,並不大,底又淺,一次也就是最多倒一兩酒。
吳天帶著情緒又幹了兩碗。越想越憋屈,眼淚止不住又落了下來……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沒到憋屈處!
我生的平凡,活得無奈,死的窩囊,到了地獄都憋屈!壓根無人在意我啊!這世界有沒有我真是一絲絲的影響都不存在……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我用不著“但悲”,我本身就是“悲”!
吳天把煙嘬得馬上就要燒起來了!
南宮不忍心了,掐滅了煙說:“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人間一天,地下……”
吳天還沒反應過來。
老金無奈的撓撓頭,其實那裏本來也沒多少頭發。
終於,吳天扔掉手中煙,瞪著眼睛:“人間一天,地下一年?!也就是說,我來了三天了,陽間也就頂多……幾分鍾而已?!”
哈哈哈……
見吳天狀若瘋狂,那二位無語的對了下眼神。
心結既解,那就開懷暢飲吧。
今天又喝了四壇子“望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