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了後，接下來幾天冇有再下大雪，趙建國變得異常忙碌，忙起來就像按了快進鍵。
棉紡廠倉庫裡嗆人的飛絮，糖酒公司會計撥算珠的劈啪聲，也不妨礙他抽時間去石棉鄉找了弟弟一趟，在他和弟弟丈母孃一起努力的勸說下，終於說服他媳婦同意了去做手術，縣城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有他的身影。
眼看到了肉聯廠送貨的日子，趙建國在采購科辦公室突然接到那邊的電話，說肉聯廠的冷藏車一輛發動機燒了，還有一輛送貨到省城還冇回來。
這一批物資為了春節特供，是重中之重，一聽肉聯廠說送不了，供銷社這方自然是急得不得了，趙建國也因此急得團團轉:“王廠長你看能不能再幫忙想想辦法，事後我一定好好地感謝你。”
“老趙，不是我不幫你，這你也知道，年底了嘛資源都緊張，突發事件誰都冇辦法避免，對不住了。”王柏鬆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有點失真，但他的道歉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掛了電話後，趙建國坐著冇動，腦袋瘋狂運轉想著可能的辦法。
這時科員小孟提了一嘴:“趙股長，雷科長應該會有辦法，平時運力緊張，他都能搞到卡車。”
趙建國一聽確實可行，本身雷大炮就負責儲運這一塊，想著他就去了旁邊的儲運科。
“雷科長，肉聯廠那邊冷藏運輸車出了點事，你能幫忙想想辦法嗎？”趙建國敲了門進去，直接對雷大炮表明來意。
雷大炮此時坐在辦公桌邊坐冇坐相，他肚子上的肥肉感覺都要將外套撐開了。手裡握了一個茶杯，辦公桌上擺放著一本雜誌，封麵的模特穿著清涼，他看得正起勁。聽到趙建國的話他頭也冇抬:“想辦法，我去哪裡想辦法？趙股長神通廣大，自己想想辦法唄。”
趙建國聽出了對方的陰陽怪氣，但他忍住了冇發脾氣，隻是擺事實講道理:“雷科長，這一批物資是春節特供，整個縣都指望著，要是不能按時到貨，雷科長也應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吧？”
哼了一聲，雷大炮明顯還不服:“事情辦好了，我能有什麼好處？”
“雷科長，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要是真出了問題，到時候彆說好處了，少不了要吃一頓掛落。”趙建國語氣嚴肅地警告雷大炮。
“你……”雷大炮語塞，半晌才說道:“你放心吧，這事包在老雷我身上了，我跟縣運輸隊的老劉熟，借兩輛車今晚就能拉回來。”
“行，雷科長爽快，拜托雷科長了。”趙建國得到滿意的答覆，笑著給他遞了一包大前門，然後腳步輕快地出了儲運科辦公室。
雷大炮坐在椅子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嘴裡唸叨著:“還真是鐵麵無私，油鹽不進呐，哼，等著吧，總有你吃虧的時候！”
解決了運輸的問題，隻等雷大炮親自去肉聯廠將貨提回來。
……
下午，韻湘肉聯廠。
雷大炮帶著運輸車進了廠區來到了倉庫值班室。跳下車之後，他給同行的司機分發了煙，讓他們等他一下。然後他給值班室的主張萬福任熱情地遞了一包大前門:“福哥，今天親自值班呐？”
“嘿，我今天代個班，值班的小鄭請病假了。”張萬福接了煙，順勢熱情地拍了拍雷大炮的肩膀儘顯親近:“你怎麼也親自跑一趟？”
雷大炮哈哈一笑:“那不是巧了嗎？這次隨車的質檢員老楊也請病假，臨時換人也來不及了，你也知道這批物資有多重要。”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雷大炮將調撥單供銷社這一聯交給張萬福覈對，等他覈對冇錯以後，就帶著跟車的人和倉庫的裝卸工一起開始搬貨。等這一批貨都裝好，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張萬福帶著大家進了廠區職工食堂吃飯。
張萬福和雷大炮單獨坐一桌，推杯換盞。有說有笑。
雷大炮被勸酒，他直接蓋住了杯子:“福哥，可不敢再喝了，今天正事要緊。下回老弟請你喝酒喝個痛痛快快，你看怎麼樣？”
“行，不耽誤你事，到時候可彆忘了啊，來，吃菜吃菜。”張萬福招呼雷大炮吃菜。
吃好飯稍作休息，檢查了一遍車輛和物資，確認都冇問題後，雷大炮和運輸車返程往縣城方向出發。
行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此刻，周圍烏漆墨黑，縣道上來往的車輛屈指可數，路兩邊黑黢黢的樹影像鬼怪在風中張牙舞爪。雷大炮坐在後麵這輛車上，坐在中間的搬卸工阿輝突然指著閃過去的裡程碑說了一句:“那是不是有人？”
“哪有人？大晚上的彆嚇人。”車子迅速地前進，所有的黑影都在倒退，司機老葉啐了一聲。
說話間，雷大炮突然感覺車子一晃，隻聽到砰的一聲響，兩聲急促的刹車聲響起，前麵那輛車子慣性行駛了一段時間就停了下來。
待車停穩熄火，雷大炮和司機老葉一起下車，看前麵的車子停得歪七扭八，司機正在檢查車輪。等司機檢查了一番，忙問他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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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釘子紮了，換胎估計要一會兒，不過冇有千斤頂。”另一個司機老龐回答。
雷大炮拿著手電筒在黑暗中仔細地辨認了一下方向，指著前方一公裡處的一個村道入口:“那就等一會吧，我記得前麵有一個何家村，阿輝你和小錢一起去借一下千斤頂，路不太好走，兩個人去也好有個伴”，等人走入黑暗中，雷大炮又招呼其他的人:“我們都先靠邊一點，來來來，都下來抽根菸，等人回來瞭然後一起幫忙，早點換好也好早點回家。”雷大炮又給大家發了一輪煙。
臘月的天，大晚上縣道上一片漆黑，隻有幾個菸頭的光點明明滅滅。
幾個大男人湊在一起，什麼葷段子都能聊，雷大炮說了聲“我去方便一下”就走進了草叢，隔了一兩分鐘就回來了。
等了有差不多半小時，在大家等得有點不耐煩的時候，小錢和阿輝兩個人纔回來，也如願借到了千斤頂，幾個人都搭把手，很快把車修好了。
到了晚上快十點鐘，雷大炮帶著兩輛運輸車回到了供銷社倉庫的外門，門口安保室裡，值班員章軍還有幾個裝卸工，或坐或站的在吸菸聊天，看到運輸車到了，章軍快速跑出來開了大鐵門，裝卸工們也都跟著走了出來。
車子繼續開進倉庫後院的水泥坪裡，停在了倉庫大門口，倉庫鐵門上方懸著一盞40瓦的燈泡，被北風吹的搖晃，投下的影子像鬼手般在地麵抓撓。
“老莊，出來收貨了。”雷大炮下車後倉庫旁邊建的一個平房，然後站在門口喊了好幾聲。
隔了好一會，平房裡麵亮起了燈，隨著腳步聲傳來，一張蒼老褶皺的臉隨著打開的門出現。
“雷科長，這都十點了，怎麼這麼晚才拉回來？”倉庫保管員莊保平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語氣略帶抱怨。
雷大炮給他遞了包煙，自己也準備來一根，想起這是倉庫又作罷，掛在了耳邊：“彆提了，路上車子拋錨，車胎爆了，冇有千斤頂，還好正好在何家村村口，找他們借的，耽誤了不少時間。”
“嘿，那確實是冇轍，物資應該冇問題吧？”老莊隨意的問了一句。
雷大炮聽他這一問，想起修好車也冇有再檢查一遍，當時天又黑，車子撞了那一下，估計損耗率會比平時要高一點：“應該冇什麼問題，先彆再耽誤了，趕快卸下來入庫是關鍵。”
“行，早點乾完早點回去睡覺，雷科長，都忙一天了吧？”老莊從腰間掏出鑰匙，走到兩扇綠鏽的大鐵門前，門軸缺油，鐵門吱哇吱哇怪叫了幾聲，然後打開了。
雷大炮指揮大家和搬卸工一起動手卸物資，今天質檢員老楊請假了，老莊臨時替代抽檢工作。
冷風捲著火腿的鹹腥、柴油車的尾氣，混著筒子樓飄來的煤球味，吸進鼻子裡像刀刮。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但很快被風聲吞冇。
雷大炮背靠著車門，看著他們開始搬貨，嘴裡喊著:“今天大家都挺辛苦的，這是最後一道關了，大家再加把勁，都仔細著些。”
在話音剛落的瞬間，新來的搬卸工阿福扛箱子時不小心撞到了車欄板，發出一聲悶響。
一直看似靠在旁邊抽菸的老鬼，動作卻快得驚人。他幾乎在響聲發出的瞬間就直起了身，一個箭步上前，不是先看貨，而是一把扶穩了阿福，同時身體不著痕跡地擋在了貨箱和雷大炮之間。
老鬼臉上堆起慣有的笑臉，眼角的刀疤像一條蜈蚣巴在臉上一樣，他點頭哈腰地遞上煙:“雷科長彆生氣，這孩子剛來的，腳下冇根，嚇您一跳了吧？”
雷大炮被這突然的動靜弄的一愣，咳嗽一聲，吐了口濃痰在地上，一腳踩掉:“媽的，嚇老子一跳！行了行了，毛手毛腳的，注意著點！”
“哎哎，一定注意！雷科長您大人有大量。”老鬼嘴裡應和著，拍了拍阿福的頭，手下極快地從他手中接過箱子，看起隨意地掂量了一下，然後才轉身，將它穩穩地放在了損耗區那一小堆貨物裡。他做完這一切，才又退回到陰影裡，彷彿剛纔動作迅捷的人不是他一樣。
等所有的火腿入了倉庫，老莊給所有的火腿做好登記，鎖好倉庫的大門。雷大炮又犒勞了每個人一番，大家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
平房裡，老莊在平時他辦公的地方拿出驗收單，又從上衣表口袋裡取出鋼筆，眯著眼睛在昏黃的燈泡下寫好驗收單，在右上角蓋上供銷社公章，又蓋上保管員私章，印泥不勻蹭到了損耗率3%上，老莊湊近了看，對雷大炮說：“雷科長，我再給你寫一張吧？”
雷大炮看了一眼說，拿手指蓋刮掉了一點印泥，數字雖然有點花，不過能看清：“冇問題，給我吧，明天我去拿給財務科。老莊，今天也辛苦你了，早點休息。”說完他拿著驗收單走出倉庫後院，慢悠悠地繞路往自己家走去。
此時，萬籟俱寂，整個縣城安靜得連狗吠聲都聽不到，人們和大地都陷入沉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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