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西北,冀州。
冀州,正兒八經是個好地方。
往前倒二十年,這座城還是河北最大的糧倉。從冀州到太州,沿途十七座官倉,糧食堆得發黴,耗子都吃不完。後來鎮北王就藩,朝廷把冀州劃給了他,意思很明白——你替我守北邊,糧草自己想辦法。
鎮北王也不含糊,二十年經營,硬是把冀州變成了北方的命脈。兵甲、糧秣、軍馬,三樣東西全從這兒過。北邊打仗,冀州供糧;南邊來貨,冀州轉運。
說句不誇張的,鎮北王手下邊軍衛所軍十幾萬張嘴,有一半是冀州餵飽的。
這是河北的樞紐。往南就是德州,過了德州便是山東地界。東邊通著滄州和渤海灣,西邊連著太行山腳下的幾處隘口,四通八達。
聽起來是好事,不過打起仗來就全是漏洞。
當年鎮北王接手河北的時候,頭一件事就是在冀州屯了重兵。
根基全在這條線上,冀州就是腰眼,被人捅一刀,上下半身全癱。
城裡的老百姓也清楚這一點。
早些年冀州還太平,城門口賣燒餅的老李頭常跟人吹,說冀州丟不了,鎮北王的兵比城牆還硬。去年老李頭不吹了,因為他兩個兒子都被征走了,到現在一封信都冇有回來。
冀州城的城牆修過三次。
頭一次是鎮北王剛來的時候,加高了一丈;第二次是六年前北邊犯境,緊急加固,又包了一層磚;第三次就是今年。
江南大亂,鎮北王一紙令下,冀州連夜征調民夫,把護城河又挖深了三尺。
可城牆再厚,擋得住刀兵,擋不住人心。
德州丟了的訊息傳回來那天晚上,守門的一個總旗喝多了酒,拽著同僚的領子嚷嚷:
“咱們在這兒守個屁!德州那幫孫子連打都冇打就跑了,憑什麼讓老子在這兒等死?”
話說完被上官抽了兩個嘴巴,拖下去關了。
但這話跟長了腿一樣,第二天全營都知道了。
這種話,在軍營裡傳得快。
守將不是不知道。但他攔不住,也冇法攔。兵是人,人長了嘴,你把嘴縫上他還能用眼神嘀咕。這事兒堵不如疏,可他是個武人,不會疏,隻會堵。
堵不住就罵,罵完接著堵。
入夜。
營地中央一處大營房,此時燈火全亮著。
門口拴了七八匹馬,蹄子刨地,不安分地打著響鼻。
不斷有新的騎手趕來,翻身下馬,把韁繩往樁子上一拴,大步往裡走。
遠處的士兵看見這陣仗,都縮了縮脖子。
軍中高層突然聚到一起,不是好事。
有個小兵端著盆子經過,停下來看了兩眼。
旁邊一個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看什麼看,走你的。”
“是不是要打仗了?”
“你管它打不打,輪得到你操心?明天校場上要是再讓百戶看見你鬆鬆垮垮的,我第一個抽你。”
小兵縮了縮頭,端著盆跑了。
老兵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燈火通明的營房,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也走了。
大營房裡頭,人已經到了大半。
十幾個將校分列兩側站著,有的披甲,有的隻穿了件單衣——跑得急,冇來得及換。正中案桌後麵的座位空著,上麵鋪了張獸皮,案上擺著一卷展開的地圖,邊角用銅鎮紙壓住。
一個穿半甲的中年將領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截炭條,在德州和冀州之間畫了條粗線。
他是冀州軍的指揮使,姓馬,叫馬文舉。
據說他爹當年給他取這名字的時候,滿心盼著兒子讀書中舉,光宗耀祖。結果馬文舉書冇讀幾本,倒是把刀練出來了,十七歲從軍,一路殺到了指揮使的位子上。
也算光耀門楣了。
馬文舉今年四十三,個頭不高,肩膀寬厚,站在那兒跟一堵矮牆似的。臉上有道疤,從左眉角斜著劃到顴骨,據說是早年跟北邊騎兵近身搏殺時留下的。這道疤把他本來就不怎麼好看的臉弄得更凶了幾分,底下的兵私底下管他叫“馬大疤”。
冇人說話。
十幾個將校站在兩側,有的互相交換眼色,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子尖。
大家都在等。
簾子一掀,進來一個親兵,快步走到馬文舉身側,附耳說了幾句。
馬文舉聽完,把手裡的炭條擱到了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
“王爺傳令。”
屋裡頭十幾個人齊刷刷站直了。
“即日起,嚴查南下的各條要道。”
馬文舉掃了眾人一眼,
“運河渡口,官道關卡,山間小路,野渡……能查的全查。一條都不許漏。”
有個年輕將領插了一句:“查什麼?”
說話的是右翼千戶劉安平,二十六七歲,是在座的人裡最年輕的一個。他爹是鎮北王的老部下,死在邊關,王爺念著這層關係,把他提了上來。人不笨,就是嘴快,腦子還冇轉完話已經蹦出來了。
馬文舉冇訓他。
“帶年輕女子和孩子的,一律盤問。有文牒的查文牒,冇文牒的扣下來,等候甄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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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嗡嗡地議論了幾句。有人皺眉,有人咂嘴,有人直接罵了句娘,當然聲音很低。
劉安平又開口了:“南下的流民裡,十戶有八戶帶著女人孩子,全查?馬大人,那關卡得堵成什麼樣?眼下每天過冀州地界的流民少說幾千號人,真要一個一個盤,三天之內關卡前麵就得打起來。”
這話不是冇道理。
在座的幾個人都看向馬文舉。
馬文舉看了他一眼:“王爺的令。你要是嫌堵,自己騎馬去太州,當麵跟王爺說。”
劉安平把嘴閉上了。
馬文舉又補了一句:“重點查十五到二十歲之間的女子,帶四五歲幼童的,優先攔下。查到可疑的,不得放行,即刻上報。上報給我,我親自過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
前麵幾句是傳令,公事公辦,這一句裡頭多了點東西。在場都是帶兵的,聽得出來,馬文舉自己也不知道這事的全貌,但他知道這事不小。
角落裡一把粗嗓子響了起來。
“這是找人吧?”
說話的人靠在柱子上,滿臉胡茬子,軍服釦子就係了兩顆,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的舊中衣。他叫趙忠臣,冀州西路的千戶,管著三個關卡兩條山路。
打了十五年仗,身上的傷比腦子裡的字還多。
“找誰呢?”
趙忠臣把這話問得隨隨便便的。
馬文舉冇答這個問題。
他他媽的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