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幕之下。
有的城燈火可親,有的城卻深陷殺戮。
與齊州相隔數百裡的開封重鎮延津渡,此刻已麵目全非。
半座縣城淪陷,夜幕如血布,籠罩在這片土地上。
城門口,殘兵屍體橫陳。
他們或緊握兵器,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或蜷縮在地,殘肢斷軀,傷痕累累。
城內的房屋大多被燒毀,斷梁焦木散落一地,焦黑的房柱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之中。
往日熱鬨的坊市,如今隻剩一片狼藉,攤販的貨物被劫掠一空,破碎的陶罐、散落的布匹鋪滿街巷,偶爾有幾隻野狗在廢墟中亂竄,叼啄著殘碎的屍體,發出低沉的嗚咽。
倖存的百姓蜷縮在斷牆之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沾滿灰塵與淚水。
他們不敢點燈,不敢出聲,生怕引來鎮北軍的屠戮,隻能在黑暗中緊緊相擁,老人護著孩子,婦人抱著親人的遺物,低聲祈禱著能熬過這漫長恐怖的夜。
……
與延津渡遙遙相對的開封城頭上,燈火稀疏。
開封衛指揮使趙烈,臉色鐵青。
斥候低聲彙報著: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曹州城頭,打的是鎮北軍的旗子。城門口守的,也都是鎮北軍的人。咱們留守曹州的弟兄,沒一個活下來……”
“鎮北軍!”
趙烈低吼一聲,咬牙切齒。
數萬開封衛將士,浴血奮戰、死傷慘重。
辛辛苦苦纔打下曹州城。
沒想到,竟然被鎮北軍鑽了空子,耍得團團轉。
延津渡丟了不說,耗費無數心血拿下的曹州城,也拱手讓人。
麾下弟兄的鮮血,全都白流了。
原本以為,自己率開封衛出擊,能幫林侯掃清後路障礙。
如今,他不僅寸功未立,反險些讓林侯身陷絕境。
若非林侯攻下太州,穩住陣腳,北伐軍恐已陷入萬劫不複。
一念及此,趙烈愧疚與怒火更甚。
“廢物!都是廢物!”
他壓抑不住怒火,低吼一聲。
副將嚇得一顫,屏住呼吸。
良久,他低聲勸道:“將軍息怒。這不怪我們,鎮北軍太狡猾了。他們行事詭秘,誰也沒料到會突然攻打曹州啊……而且,他們怎麼過的河?這事兒實在詭異。”
“狡猾?”
趙烈沒有理會副將的話。
管他怎麼過的,已經過了河,拿下來曹州,這是事實。
“嗬,不是他們狡猾,是我們蠢!”
“是老子大意,輕敵!”
他來回踱了兩步,
“我們都以為,鎮北軍目標是開封。我們拚儘全力回防,抽調大量兵力駐守開封周邊。卻沒想到,他們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擺出攻開啟封的架勢,引我們分心。暗地裡,抄了後路!”
說到此,趙烈停步。
“林侯爺信我,將曹州這等重地交我。我卻辦砸了事,辜負侯爺信任。害死麾下眾多弟兄。我有何顏麵見侯爺?有何顏麵見那些戰死的弟兄?”
副將屏息立在一旁,低頭垂手,不敢接話。
趙烈沉默良久。
怒火平複,冷靜下來。
他轉身看向斥候。
“曹州城現在如何?鎮北軍入城後,做了什麼?”
斥候單膝跪地,恭敬回答:
“回將軍,鎮北軍入城後,沒有駐守城池,反而在城中大肆劫掠。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城中百姓死傷無數,哭聲、慘叫聲不絕於耳。現在曹州城,已成人間煉獄。”
“劫掠?”
趙烈眼神一凝,眉頭皺了起來。
“拿下曹州,不守城,反大肆劫掠?”
“這不合常理。”
“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費這麼大勁,拿下曹州,不可能隻為錢財吧?”
一旁的副將聞言,連忙開口:
“將軍,難道……難道他們是想劫掠一番後,北上從後路偷襲北伐軍?”
“畢竟曹州是北伐軍的側翼,拿下曹州,便能直接威脅到北伐軍的後路啊。”
趙烈心頭猛地一沉。
可片刻後,他又搖搖頭:
“不對!不對勁!”
“若想偷襲北伐軍,拿下曹州後,應立刻北上。”
“絕不會在曹州浪費時間劫掠!除非……”
他瞬間冷靜下來。
大腦飛速運轉,梳理線索。
他看向副將,急促發問:
“延津渡現在什麼情況?鎮北軍有沒有動靜?”
“有沒有調集船隻,準備渡江?”
副將連忙回答:
“回將軍,斥候回報,鎮北軍沒有撤軍,也沒有調集船隻。”
“就守在延津渡對岸的大營裡,按兵不動,不知道在等什麼。”
“等?他們在等什麼?”
趙烈喃喃。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驟然成形。
“不對,他們……在等曹州的人!!”
“曹州?”副將一愣。
趙烈眼中精光大盛:“速速派人,星夜探查曹州方向。密切關注鎮北軍動向,哪怕一絲一毫,都要立刻回報,不得延誤!”
“另外,再派一隊斥候,探查上遊所有渡口。”
“重點關注孟津渡的船隻動向,看看鎮北軍有沒有在孟津渡調集船隻!”
副將疑惑,忍不住問:
“將軍,您這是……察覺到什麼了?鎮北軍到底想乾什麼?”
趙烈轉身,望向延津渡。
“他們的目標,不是曹州,不是北伐軍的後路……”
“是開封!”
“開封?”周圍眾將皆是一愣。
“沒錯,開封!”
趙烈咬緊牙關,“鎮北軍拿下曹州,劫掠城池,是為了補充糧草。”
“對岸的兵馬守在延津渡,定是在暗中籌措船隻!”
“曹州兵馬隻需兩日就能殺到開封!”
“等他們從陸路攻過來……”
“延津渡大軍渡江,就能兩麵合擊開封!”
“鎮北軍,鎮北王…”
一陣寒意,從趙烈的心頭冒起。
“他不在乎東平王,也不在乎東平軍……”
“他想給咱們王爺壓力!”
“他要的是開封!”
副將和眾將領麵麵相覷,神色駭然。
“將軍,這……這怎麼可能?”
副將結結巴巴道,
“開封城高牆厚,易守難攻。”
“鎮北軍即便當真兩路夾擊,又能有多少兵力?他們遠道而來,後勤補給是個大問題。強攻開封,無異於以卵擊石啊!”“以卵擊石?”
趙烈猛地回頭,
“你真有把握,能守住開封?”
趙烈喝問一聲,“彆忘了,林侯的青州就在西北。”
“林侯有火器,鎮北軍有沒有,誰他孃的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