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不敢鬆手,隻死死按著他。
老疤紅著眼眶低吼:“蔫哥!狗娃子他……他已經沒了!”
身後的火光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映得通紅。
也照亮了張小蔫的臉。
額角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混著滾燙的淚水。
沉默良久,他咬牙道:“走。”
張春生心頭一酸,連忙俯身扶起他。
旁邊兩個弟兄連忙上前搭手,一左一右架著他,腳步匆匆地往村外跑。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可那灼熱的溫度,卻像是刻在了麵板上,久久不散。
爆炸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轟隆!轟隆!”一聲接一聲,震得地麵發顫。
那聲音,就像是在送彆留在村裡的狗娃子。
送彆那些沒能衝出來的弟兄。
……
夜色一點點褪去。
朝陽升起,將齊魯大地的山川河澤儘數染作一片赤紅。
張小蔫獨自坐在山坡上,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怔怔地望著裡嶼村的方向。
那裡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樣,整個村子被燒成一片焦黑的廢墟。
黑煙慢悠悠地往上冒,漸漸消散在赤紅的天空中。
張春生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師父,清點完了。”
張小蔫沒有說話,依舊望著那片廢墟。
張春生咬了咬牙,艱難地說出那些名字:
“狗娃子、李閻、柱子……六個弟兄,沒了。”
每說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就低一分。
那些都是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卻永遠地留在了裡嶼村。
張小蔫緩緩閉上眼睛,眼角又有淚水滑落。
舌尖咬破,血腥味漫出來。
疼意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口的劇痛。
六個弟兄,六條鮮活的人命,就這麼沒了。
過了許久,張春生才又開口:
“二十三門大將軍炮,一門都沒剩。火藥也全炸了,東平軍這支火器營,算是徹底廢了,再也沒法調到前線去了。”
“師父,這批火炮要是真的送到前線,咱們的弟兄,得死更多。狗娃子他們……用六條命,救了幾千條命。”
張小蔫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依舊空洞,多了幾分茫然和掙紮。
他轉過頭,看向張春生,嘴唇動了動:
“值、值嗎?”
張春生愣住了。
他看著師父布滿血絲的眼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值嗎?
六條人命,換二十三門火炮,換一支火器營的覆滅。
這筆賬,怎麼算?
在戰場上,人命或許被用來衡量戰果。
可那些弟兄的笑容、陪伴,那些出生入死的情誼,又怎麼能用火炮來衡量?
他說不出答案,隻能怔怔地看著張小蔫。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師父,你這話……是看不起狗娃子他們嗎?”
張小蔫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張春生紅著眼眶:“狗娃子衝出去前,還在喊'師父快走'。李閻他們,哪個身上沒傷?誰皺過眉頭?”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朝陽。
“他們不是被逼著去死的,是自己選的!”
“他們知道,這批火炮要是送到前線,咱們的弟兄,得死更多。”
“師父,這不叫白死,這叫值得!”
張小蔫的臉上,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他知道張春生說的是對的,可他還是沒法輕易釋懷——
那是六個跟著他的弟兄。
偷襲的計劃,是他決定的。
弟兄們的死,跟他有關。
他們……都是他沒能護好的人。
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泥土簌簌落下,可那些刻在心底的傷痛,怎麼可能拍得掉。
他再次看了一眼遠處的裡嶼村。
“回、回營。”
張春生連忙起身,攙扶著他。
風還在吹,黑煙還在飄,朝陽依舊染紅了山川。
逝去的弟兄不會回來。
可他們用性命換來的安寧,會被永遠記得。
……
暑氣蒸騰,蟬鳴聒噪。
時間悄然踏入七月。
魯西南的大地被烈日炙烤得乾裂。
塵土飛揚間,戰火的硝煙早已蓋過了盛夏的燥熱,正順著東平的外圍,一點點向東北方向蔓延燃燒。
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風一吹,捲起的塵土裡都混著硝煙與焦糊的味道。
齊州,後世的濟南。
作為東平王安身立命的大本營,是整個山東壁壘最森嚴、糧草最充盈的重鎮。
如今,卻彌漫著惶惶不安的氣息。
往日裡耀武揚威的東平軍,在北伐軍的纏鬥下,早已褪去了進攻的鋒芒。
他們倉促間由攻轉守,密密麻麻的兵力如蟻群般駐守在齊州外圍的大小隘口、要道與城牆之下,甲冑的冷光在烈日下連成一片,卻難掩士兵們眼底的慌亂。
步兵列陣嚴守四方,騎兵往來巡邏警戒,連城郊的村落都被征作臨時據點。
拚儘全力將齊州裹成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
加固城牆的民夫與士兵混在一起,扛著沉重的石塊、夯土日夜不休,將鬆動的城磚重新壘實,又在牆身外側塗抹厚厚的泥漿,再釘上密密麻麻的木板加固,連城牆縫隙都用石灰與黏土仔細填補,力求擋住北伐軍的攻城利器。
事到如今,誰都看出來了。
這場戰事的轉折,始於林川以東平為餌佈下的死局。
他將東平打造成一台冰冷的絞肉機,不計代價地與東平軍纏鬥,數萬東平軍的性命被儘數絞殺在這片土地上。
那些東平軍的士兵、久經沙場的將領,或是倒在北伐軍的刀鋒下,或是葬身於火器的轟鳴中。
東平的土地被鮮血浸透,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
終於,在察覺到東平軍由攻轉守的戰術意圖後。
林川率領著士氣正盛的北伐軍,準備朝東平王的大本營齊州,張開獠牙。
……
戰爭,不是溫情的博弈。
在這片戰火紛飛的舞台上,沒有旁觀者。
無論是手握重兵的強者,還是掙紮求生的弱者,都隻能拋開所有雜念,不斷向前。
世間所有的溫情與暖意,從來都不是戰爭賦予的。
但戰爭,是實現這一切的手段。
舊有的秩序,在戰火中支離破碎,被鐵與血碾得粉碎。
這場戰爭,沒有退路,沒有妥協,唯有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徹底覆滅。
這場裹挾著無數人命運的廝殺,才會真正落幕。
永和末年,七月初七。
這個本該是人間乞巧、滿是溫情的日子。
被戰火的陰霾徹底籠罩。
一場更殘酷的廝殺,已然在悄然醞釀。
這一天,林川拿到了從北邊傳來的軍情訊息。
而這一天,他等待已久了——
鎮北軍,揮師南下,增援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