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細?”
副將一愣,“將軍,若是韃子假扮成奸細混進來,咱們也能認出來。”
守將眉頭皺了皺。
這話聽上去也有道理。
可規矩就是規矩。
軍令裡寫得清清楚楚,夜間開關,事關重大,必須查驗清楚。
他一個蘿卜一個坑地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不出錯。
人群中,周瘸子朝身邊使了個眼色。
幾名戰兵點點頭,悄無聲息退向了後麵。
趙鐵腚還在前頭煽風點火。
“兄弟們!彆求了!”
“他孃的,指不定屋裡頭藏了幾個小娘子。”
“咱們在前麵流血,他們在後麵摟著娘們喝燒刀子!”
“等白天進去了,有一個算一個,全弄死他們!”
城牆上,守將聽著下方愈發不堪入耳的咒罵,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
遠處夜色中,幾個人用儘力氣,異口同聲地嘶吼起來:
“韃子——”
“還有五裡!!!”
全場陡然一靜。
隨即,人群徹底炸亂開來。
“開門呐!!!”
“韃子來了!快開門!!”
“開啊!臥槽泥馬勒戈比的,你想讓我們都死在這嗎!!”
絕望的嘶吼聲,幾乎要將城牆震塌。
守將心頭劇震,最後的堅守被徹底衝垮。
“快!多調集人手過來,維持秩序!”
“把門開一道縫!”
“讓他們一個一個進!快!驗一個,放一個!”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既能安撫亂兵,又能勉強維持“規矩”的法子。
然而,這卻是一個最愚蠢的決定。
城門下方,沉重的門栓被幾個守軍合力搬開。
“吱呀——”
厚重的包鐵木門,被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這道縫隙,成了引爆火藥桶的那根引線。
“開了!門開了!”
人群的所有壓力,瞬間全部傾瀉向那個窄小的缺口。
“彆擠!操你孃的彆擠!”
守在門縫裡的幾個守軍還沒來得及嗬斥,就被一股山崩海嘯般的巨力撞得東倒西歪。
最先進來的不是人。
是絕望,是瘋狂。
趙鐵腚早就等在了最佳的位置。
門開的刹那,他沒往裡鑽。
而是身體猛地往旁邊一靠,用肩膀和後背,硬生生為身後的人頂出了一片空隙!
“動手!”
他身邊的十幾個弟兄,貼著空隙就鑽了進去!
噗!
噗嗤!
守在門洞裡的幾個守軍,甚至沒看清人影。
他們隻覺得脖頸處一涼,溫熱的血線飆起,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奇快無比,瞬間就被門外山呼海嘯般的嘈雜聲徹底淹沒。
“他孃的,這門縫是給耗子鑽的?”
趙鐵腚罵罵咧咧地擠了進來,一腳踹開腳下尚在抽搐的屍體,帶著人衝了進去。
與此同時。
城牆的另一側,陰影之中。
幾根帶著爪鉤的繩索,悄無聲息地甩上了垛口。
城牆上的守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城門下的滔天亂象吸引,根本沒人察覺,死神已攀援而上。
身影落地無聲。
一個箭步欺身向前,左手捂住一名弓箭手的嘴,右手的短刀已從其後頸捅入,手腕發力,猛然一絞!
那弓箭手連掙紮的哼聲都發不出,身子一軟,便被剝奪了所有生機。
無聲的殺戮,在黑暗中迅速展開。
周瘸子帶來的這幫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精挑細選出的屠夫,乾的就是這種臟活。
兩人一組,一人控製,一人下刀。
一個個還伸著脖子往下張望的守軍,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從人間抹去。
那名守將還在對著下麵聲嘶力竭地吼著:
“排隊!都給老子排好隊!誰敢衝撞,格殺勿論!”
一道陰影,已悄然立於他的身後。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後襲來,守將悚然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還有一抹割裂了他視野的刀光。
“呃……”
守將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視野陷入無儘的黑暗。
他到死都不明白。
自己明明是想救他們,為什麼會死在自己人手裡。
沉重的城門被徹底敞開。
壓抑已久的潰兵,如開閘的洪水,瘋了一般湧入城內。
他們哭著,笑著,互相攙扶著,慶幸自己終於逃出生天。
沒人發現,城牆上的守軍,已經換了一批人。
也沒人知道,這座被譽為鎮北軍咽喉的雄關,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已經換了主人。
周瘸子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冷冷俯瞰著下方湧動的人潮。
夜風鼓蕩,吹得衣甲獵獵作響。
平陽關,拿下了。
……
平陽關的血腥味尚未散儘。
千裡之外的沂州,卻是另一番光景。
視線越過綿延的山麓和廣袤的平原,最終落在這座幾經易手的城池上。
數月前,吳越軍的旗幟插上城頭,原屬於東平王的沂州便換了主人。
城內城外大興土木,箭樓、馬麵、藏兵洞,一切都按照前線要塞的規格來修建。
吳越軍本打算將這裡作為一把尖刀,死死抵住北方的咽喉。
可惜,世事難料。
如今吳越王的地盤都被朝廷一鍋端了。
這把刀磨得鋥亮,卻成了無主之物。
沂州知府錢德光,此刻正站在城門下,一個勁地拿袖子擦汗。
這身官袍,穿了脫,脫了穿。
剛換上沒幾天。
當初吳越軍打來,他作為東平王舊部,第一時間就脫了官袍,準備卷著細軟跑路。
結果沒跑成,被堵在了家裡。
本以為項上人頭不保,誰知吳越軍隻是將他軟禁。
還沒等他想明白怎麼回事,風向又變了。
江南吳越軍兵敗如山倒。他又稀裡糊塗地被放了出來,重新穿上了這身知府官袍。
城頭變幻大王旗。
他錢德光,竟然成了那根不倒的旗杆。
不過今天,這旗杆有點晃悠不穩。
他隻知道有朝廷大軍前來接管,可公文上寫得含含糊糊,隻說“便宜行事”。
怎麼個便宜行事法?
他心裡七上八下,揣摩不透。
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漸起。
錢知府伸長了脖子,眯著眼使勁瞧。
來的不是散兵遊勇,也不是浩浩蕩蕩的雜牌軍。
是一道黑色的鐵線。
隨著距離拉近,鐵線越來越粗。
錢知府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見過東平王的兵,也見過吳越的兵,可沒見過這樣的兵。
為首一騎,緩緩行至城門前。
馬上那員將領,麵容年輕,但一雙眼睛,黑得像深潭。
錢知府連忙堆起滿臉的褶子,躬身上前。
“下官沂州知府錢德光,恭迎靖難侯大駕!侯爺一路鞍馬勞頓,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酒,為將軍和將士們接風洗塵!”
林川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徑直投向那高大堅固的城牆。
“酒就不必了。”
“城防圖,兵冊,府庫賬目,半個時辰內,送到我麵前。”
錢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愣在原地。
這就完了?
沒有客套,沒有安撫,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林川已經越過他,徑直朝城內走去。
身後親衛緊隨。
錢知府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這次來的,不是過江龍,是真龍。
他不敢耽擱,衝著身後的書吏吼道:
“快!快去準備!”
“侯爺要的東西,少一樣,老子扒了你們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