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身上穿著從狼山衛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甲冑,怎麼穿怎麼彆扭。
趙鐵腚扯了扯勒著脖子的護頸,低聲罵了句:
“他孃的,這龜孫的甲,勒得蛋疼。”
周瘸子瞥了他一眼:“你蛋長脖子上了?那不臉成了勾巴?”
“你他孃的……”
趙鐵腚瞪起眼珠子,剛要反嘴罵回去。
附近有人極輕地咳嗽了一聲。
這是暗號,有人來了。
趙鐵腚立刻閉了嘴。
身邊十幾個弟兄或坐或躺,姿勢都沒變,但一隻隻手,都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這時,幾個身影從暗處湊了過來。
火光下,他們身上穿的,也是狼山衛的甲冑。
為首那人臉上堆著笑,看著像個百戶,很是自來熟地打招呼:
“弟兄們,借個火暖暖身子,也是狼山衛的?”
周瘸子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沒吱聲。
這種時候,多說多錯,不如當個啞巴。
那總旗見他這副德性,也不惱,目光在篝火上那口鍋裡轉了一圈。
鍋裡煮著一鍋野菜,但……
他仰著鼻子用力聞了聞。
有肉味!
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這幫人居然有肉吃?
那百戶的目光一下子就亮了。
他搓著手上前兩步,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拿鍋邊的樹枝。
“弟兄們倒是會享受,來,老子嘗嘗鹹淡。”
他的手剛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百戶猛地扭頭。
身旁,周瘸子目光陰冷地盯著他。
百戶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放肆!”
他壓低聲音嗬斥,
“一個大頭兵,敢對上官動手?”
軍中規矩,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天經地義。
方纔自己那般打招呼,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麵子了。
現在這幫家夥,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周瘸子沒說話。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百戶身後的幾個家夥見狀,“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刀。
“找死!”
話音未落。
周圍的黑暗裡,幾道黑影猛地彈起,如獵豹撲食!
“噗通!”
“噗通!”
隻聽幾聲悶響,那幾個拔刀的家夥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死死摁在地上。刀也被奪了,冰冷的刀鋒反過來貼住了他們的脖頸。
快到讓人窒息!
看到這一幕,百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你、你們……是親衛營的?”
“大水衝了龍王廟……”
能有這麼好的身手,又不怕他這個百戶,也隻有指揮使身邊的親衛營。
隻是他們穿的,卻又是普通士卒的甲。
他心裡念頭急轉,瞬間想明白了。
定是逃命的時候,怕身上的親衛甲太過顯眼,扒了彆人的……
周瘸子聞言一愣,低聲笑了起來。
“我們是誰,你還沒資格知道。”
“你隻要知道……”
他歪了歪頭,“這裡不歡迎你。”
瘸子鬆開了手,順勢在那名百戶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百戶嚇得一縮脖子。
現在他也清楚了。
在這亂軍堆裡,講官職沒用,講拳頭才管用。
周瘸子沒看他,重新坐回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鍋裡的野菜。
“既然曉得規矩,就滾遠點。這火,你們湊不起。”
百戶如蒙大赦,帶著人鑽進了黑暗裡。
等那幫人走遠了,趙鐵腚才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
“這幫慫包。”
“想想以前,咱們還不如他們呢。”
周瘸子盛了一碗熱t湯,遞給他,
“這次能跟血狼衛對上,算他們倒黴。”
這話不假。
鎮北軍的戰力,本不該如此。
常年跟韃子在邊境線上死磕,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要是跟朝廷兵馬或者其他藩王乾起來,怕是會摧枯拉朽。
可他們這次遇上的,是血狼衛。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血狼衛那一輪衝鋒,衝垮的不止是陣型和人命,更是這支邊軍攢了幾十年的膽氣和軍魂。
鎮北軍晉地八衛,這次是真的被打斷了脊梁骨。
周瘸子帶來的這兩百人,混在數千潰兵裡,毫不起眼。
破爛的甲,滿臉的泥。
這種偽裝在平時或許會露餡。
但在人人隻顧逃命的當下,誰還有心思去管彆人是誰。
夜半。
山路上的篝火漸漸熄了。
淩晨的時候,潰兵們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
後麵傳來了零星的馬蹄聲。
雖然不是血狼衛那種悶雷般的動靜,但在這種環境下,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這幫驚弓之鳥跳起來。
“走,該動身了。”
周瘸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兩百名精銳悄無聲息地彙入到了向東蠕動的潰兵潮中。
他們在山裡又走了兩日。
第三天淩晨。
平陽關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
城牆高聳,垛口處的火把,在晨風中搖曳。
關口之下,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混成一片。
“開門!快開門啊!”
“我是虎賁衛的,放老子進去!”
關牆上,一名將官探出頭,借著火光往下看。
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甲冑雜亂,旗幟全無,哪還有半點正規軍的樣子。
“將軍有令,亂軍不得入關!”
他的聲音順著風傳下來。
“原地待命!等天亮後,查驗身份,再依次入關!”
“擅靠近者,放箭!”
這一聲,讓底下的人瞬間不爽了。
“去你孃的亂軍!老子在前麵為你們拚命,你們在後麵關門堵死路?”
“都是袍澤兄弟,你們他孃的還有沒有良心!”
周瘸子混在人群裡,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給了趙鐵腚一個眼色。
趙鐵腚心領神會,猛地吸足一口氣,扯開嗓子嚎了出來:
“兄弟們!血狼衛就在後頭!我親眼看見的!”
“再不開門,咱們都得死在這兒!”
“這幫當官的,想拿咱們的腦袋冒充戰功嗎?!”
這一嗓子,直接戳進了潰兵們的心窩裡。
饑餓。
疲憊。
被袍澤拋棄的怨恨。
對身後那片陰影的恐懼。
在這一刻,所有情緒都化作了憤怒。
“開門!”
“開門!”
“開門!”
人群瘋了。
他們像潮水一般,不顧一切地往前擠壓。
關牆上的守將頭皮發麻。
怎麼辦?
放箭?
他不敢。
這一箭下去,射殺的不是敵人,是袍澤,是鎮北軍自己的兵。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可不放箭,任由他們衝擊,萬一城門有失,或是血狼衛真的銜尾殺到……
那口黑鍋,他更背不起。
“將軍!”
身旁的副將雙目赤紅,
“開門吧!”
“我弟弟……我弟弟就在下麵!再不開門,他們就真沒活路了!”
守將一把甩開他的手。
“閉嘴!”
他怒吼一聲,
“黑燈瞎火的,怎麼開門,怎麼查驗身份?”
“你怎麼保證他們衝進來能規規矩矩的?”
“你拿什麼保證裡麵沒有混進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