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就是他……」
李嵩聲音嘶啞。
「六皇子出宮前三天,他找到了我。」
「東大街,得意樓,二樓雅間。」
記憶決堤,混亂的畫麵奔湧而出。
「一身灰佈道袍,戴著鬥笠,看不清臉。可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來了……那聲音,化成灰我都認得!」
「通玄天師!」
王憲甫渾身一僵,後頸寒毛根根倒豎。
一個全城通緝的欽犯,竟敢在京城最繁華的茶樓裡,約見當值的禁軍千戶?
這膽子是鐵鑄的嗎!
「他給了我一袋金子,五十兩,黃澄澄的,差點晃瞎我的眼。」
李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然後,他又拿出了……鎮北王府的腰牌。」
王憲甫駭然望向林川。
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徹底超出了他一個刑部侍郎能觸碰的極限!
這要是捅出去,整個大乾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林川依舊麵沉如水,示意李嵩繼續說下去。
「那腰牌是玄鐵打造,錯金的『鎮北』二字,以前鎮北王來京城,我見過幾次,絕做不了假。」
李嵩的聲音愈發低沉。
「他說,王爺覺得太子監國,根基不穩,德不配位,這大乾的江山遲早要出亂子。」
「他還說,王爺許諾我,事成之後,保我一個禁軍左統領的位置,蔭封三代……」
「統領之位……蔭封三代……嗬嗬……嗬嗬嗬……」
李嵩低聲笑著,笑聲淒厲,眼淚混著血水淌下。
他一個千戶,拿命去搏,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致仕榮養。
可「統領」二字,那是他夢裡都不敢奢望的天梯!
更何況,還有蔭封三代!
為了子孫後代,他被豬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竅!
「瑾娘娘和六皇子出宮那天,正是我當值。」
「我提前把我手底下最信得過的幾個弟兄,都安排在了宮門要害處。」
「我備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就停在宮牆外的巷子裡。」
「我的任務,就是確保他們能順利出宮,坐上那輛馬車。」
「之後的事,就再也與我無關了!」
李嵩急切地辯解,似乎想將自己從這滔天大罪裡摘得乾淨一些。
「瑾娘娘手裡有內侍省的鎏金令牌,宮裡行走,暢通無阻。」
「我的人看到了令牌,自然沒有不放行的道理,這是規矩!」
「規矩?你還有臉提規矩!」
王憲甫聽得心驚肉跳,再也忍不住,指著他怒喝,
「那令牌是假的!內侍省根本沒有記錄!」
「你說什麼?」
李嵩的慘笑僵在臉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不可能……」
「那令牌……怎麼可能會是假的……」
林川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模樣,搖了搖頭。
「王大人。」
「啊?」王憲甫一個激靈,連忙躬身,「侯爺,下官在。」
「審完了。」
「審……審完了?」王憲甫徹底懵了。
這就完了?
鎮北王的具體部署呢?
通玄天師的藏身之處呢?
六皇子和瑾娘孃的最終去向呢?
這些最關鍵的東西,一句都還沒問!
林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蠢貨。
「他這種角色,有資格知道什麼?」
「把他知道的這點東西吐乾淨,就是他全部的價值。」
「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接觸到的層麵了。」
王憲甫愣在原地,咂摸著林川的話。
是啊。
一個禁軍千戶,能被一枚假令牌就糊弄過去,鎮北王怎麼可能將真正的核心機密托付於他?
讓他開個宮門,已經是這輩子最大的一筆買賣了。
想通這一層,王憲甫心裡歎了口氣。
他望著林川,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這位爺,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從李嵩嘴裡問出什麼驚天內幕。
他要的,隻是一個名字。
一個能把這潭死水,攪成滔天巨浪的名字。
鎮北王!
現在,他拿到了。
「侯爺高見!」王憲甫發自肺腑地一拜。
林川沒理會,隻對那名手足無措的錄事命令道:「記下來。」
「李嵩,禁軍驍衛千戶,受鎮北王指使,與欽犯通玄天師勾結,接應六皇子與瑾娘娘出宮。」
「人證,李嵩。」
「物證,鎮北王府腰牌。」
錄事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一筆一劃地將這幾句足以掀翻大乾的話,記錄在案。
「侯……侯爺,那……那腰牌?」王憲甫小聲提醒。
李嵩隻說通玄天師給他看了腰牌,東西根本不在李嵩身上。
這算哪門子的物證?
「他說有,那就是有。」
林川的語氣平淡。
「通玄天師跑了,腰牌自然也被他帶走了。」
「這不正好說明,通玄天師就是鎮北王的人嗎?」
王憲甫的嘴巴緩緩張大。
還能這麼玩?
這簡直是……
憑空捏造了一個物證出來!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侯爺說得他孃的太有道理了!
是啊,找不到,才更能說明問題!
「侯爺英明!」王憲甫再次拜服。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今天被這位靖難侯反複按在地上摩擦,已經快磨出火星子了。
林川將審訊記錄拿過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隨手遞給王憲甫。
「這份口供,你親自保管。」
「記住,除了你我他,天知地知,若有第四個人知道……」
王憲甫脖子一涼。
他猛地一挺胸,賭咒發誓:「侯爺放心!若有泄露,下官提頭來見!」
「我要你的頭乾嘛?又不值錢!」
林川淡淡一句,噎得王憲甫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看著他這副模樣,林川笑了笑。
「王大人,我問你個問題。」
「侯爺請講!下官知無不言!」
「你說,這偽造的內侍省令牌,是誰的手筆?」
王憲甫一愣。
內侍省的鎏金令牌,工藝之繁複,冠絕天下。
其上的紋路、印記,乃至分毫的重量,都有著最嚴苛的規定。
外麵的工匠,如果沒有原物參照,休想仿製得惟妙惟肖。
王憲甫的額頭上,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看來,王大人心裡有數了。」
林川將那份口供摺好,直接塞進他懷裡。
「這案子,比我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鎮北王遠在北疆,手再長,也伸不進皇宮大內。」
「這京城裡,有人在做他的內應。」
王憲甫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
「侯爺……那……那我們接下來……」
「不急。」
林川轉身,朝審訊室外走去。
「先把這顆釘子,釘死了再說。」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癱在椅上的李嵩。
「王大人,找個乾淨地方,讓他好吃好喝。」
「彆死了,也彆瘋了。」
「下官明白!」王憲甫重重點頭。
這是最重要的證人,是把鎮北王拖下水唯一的鉤子,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林川走出陰森的審訊室,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王憲甫跟了出來,亦步亦趨,像個忠心的扈從。
「侯爺,您看……要不要立刻上奏陛下?」
他懷裡揣著那份要命的口供,隻覺得滾燙無比。
「上奏?」
林川搖了搖頭。
「王大人,你覺得,就憑這麼一份孤證,陛下會信嗎?」
「他隻會覺得,是我在構陷藩王,是我這個昔日的下屬,想噬主了。」
王憲甫心頭劇震,瞬間醒悟。
是了。
當今陛下,生性多疑。
你拿一份孤證上去,指控手握重兵的鎮北王謀逆。
皇帝第一個懷疑的,絕對是你林川的動機!
「那……那該如何是好?」王憲甫徹底沒了主意。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林川抬頭看了看天色。
「讓什麼飛?」
王憲甫滿臉茫然。
……
西北,太州。
黃沙漫卷,風如刀割。
氣候的凜冽,與京城的繁華恍如兩個世界。
鎮北王府,後院深處。
開辟出了一座精巧的江南園林。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
在這片枯敗的土地上,造出了一片絕不該屬於此地的溫柔鄉。
鎮北王趙承業,緩步走來。
層層疊疊的親衛,將一座小院護得密不透風。
推開門,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屋裡,一道柔美的身影正坐在床頭,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鼓聲沉悶,透著心事。
當趙承業的身影出現時,女人那雙略帶倦意的眸子,才驟然迸發出光彩。
所有的疲憊與不安,都在這一刻化作驚喜。
「王爺。」
瑾娘娘聲音輕柔,撓在人心尖上。
趙承業點點頭。
他走到床邊,目光沒有看她,而是落在了那個睡得正香甜的孩子身上。
目光複雜。
有審視,有利弊的權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
「六皇子睡了?」
「剛睡下,鬨騰了一下午呢。」
瑾娘娘放下撥浪鼓,動作輕柔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她仰起臉,癡癡地望著趙承業。
「要不……把他喚醒?」
「喚醒作甚?」趙承業反問。
瑾娘孃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湊近了些,吐氣如蘭:
「讓他……瞧瞧自己的親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