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
文官……
張維若重用那些文官,江南新軍必定會亂作一團。
可若從禁軍裡抽調人手的話……
那些接受了新式訓練、見識過新式裝備厲害的禁軍將士,心中早已偏向了東宮!
這就意味著……
江南新軍,這枚皇帝最想握緊的棋子,從頭到尾,都根本不可能落入他的手中!
蘇婉卿的指尖開始發冷。
這個局,一環扣著一環,竟是算無遺策。
從林川借東宮之名特訓禁軍的那一刻起,這張無形的大網,就已經在所有人都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織就。
皇帝、張維,乃至滿朝文武,都成了他網中的獵物。
她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年輕侯爺。
第一次,她窺見了這份平靜之下,那足以顛覆乾坤的幽深。
「屆時,張維要想自救,隻有一條路可走。」
林川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什麼路?」蘇婉卿下意識地問。
「與東宮合作。」
林川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儘。
「他替東宮穩住江南,甚至,在關鍵時刻,穩住局勢。」
「而東宮,則保他富貴,讓他安然無恙地從這場風波裡脫身。」
「這……」
蘇婉卿隻覺得口乾舌燥,
「這太冒險了,張維……他憑什麼背叛父皇?」
「他已經背叛了。」林川笑起來。
「什麼?!!」
蘇婉卿失態地站起,目瞪口呆。
林川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不減分毫。
「娘娘,您現在要做的,隻是讓殿下好好吃飯,養足精神。」
「剩下的,交給我。」
蘇婉卿怔怔地看著他,心潮起伏。
她來時,隻求一條退路。
可林川給她的,卻是一條通往勝利的陽光大道。
「我……我還能做點什麼?」
林川眉頭一揚。
「很簡單。」
「三日後,是張維老母親的壽辰。」
「娘娘可以備一份賀禮,送到張府。禮不必重,心意到了即可。」
「隻是……」林川頓了頓,慢悠悠地說道,「在送去的禮單上,請娘娘額外添上一筆。」
「添什麼?」
「兩盒上好的……當歸。」
當歸?
蘇婉卿先是一怔,隨即,一股寒意從背脊直衝頭頂!
當歸,當歸!
應當歸來!
用賀禮傳遞訊息,既隱蔽,又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蘇婉卿站起身,對著林川,盈盈福下身去。
「林侯之恩,蘇婉卿與殿下,永世不忘。」
林川坦然受了這一禮。
「娘娘言重了。」
「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此乃本分。」
蘇婉卿望著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無比大膽的念頭。
她遲疑了片刻,終究是沒能忍住。
「林侯,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娘娘但問無妨。」
「林侯方纔說……」
「『帝王家的忠心,從來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蘇婉卿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不知林侯對殿下的忠心,究竟是為了什麼利益?」
林川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再度望向這位太子妃,目光裡,已經多了一絲欣賞。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空了的茶杯倒扣在桌上,又取過一隻乾淨的,為蘇婉卿續上熱茶。
「娘娘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林川抬起眼,目光穿過氤氳的茶霧,直視著蘇婉卿,
「臣對殿下的忠心,自然也是為了利益。」
蘇婉卿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設想過無數種答案,或是慷慨激昂,或是虛與委蛇,卻唯獨沒料到,他會承認得如此乾脆,如此理直氣壯。
林川將茶壺放下。
「臣的利益,就是想看到一個海晏河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
他看著有些錯愕的蘇婉卿,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聽起來很虛偽,對嗎?像是那些文官掛在嘴邊的陳詞濫調。」
蘇婉卿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可這是實話。」
林川的語氣沉靜下來。
「當今陛下,猜忌成性,手段酷烈,隻重權術,不問民生。在他的治下,想要實現這個目標,無異於癡人說夢。臣若想施展抱負,隻會被他視為心腹大患,最終落得一個鳥儘弓藏的下場。」
「而殿下不同。」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了些。
「臣在殿下身邊時日雖短,卻深知殿下宅心仁厚,有容人之量,更有開明之思。」
「他若為君,臣便可助他施展抱負,開創盛世。」
「臣與殿下,便是這世上最大的利益共同體。殿下登基,臣得償所願;殿下若敗……」
林川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
「那臣如今所做的一切,樁樁件件都是謀逆大罪。」
他將杯中茶水飲儘,看著蘇婉卿,一字一句道:
「所以,娘娘,臣與殿下,早已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個利益,夠不夠大?」
這番話,比任何忠誠的誓言,都更讓蘇婉卿心安。
沒有虛無縹緲的口號,隻有最現實、最殘酷的利害關係。
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連同畢生的理想,全都押在了太子身上。
這的確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
蘇婉卿的心跳得厲害。
林川這番剖白讓她心安,卻也讓她生出了一個更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念頭。
她抬起頭,迎著林川的目光,一字一句問道:
「所以,林侯真正想輔佐的,是這個天下。」
「而非殿下,對嗎?」
這個問題,比方纔那個尖銳百倍。
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剖開所有偽裝,直指人心!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茶霧嫋嫋,模糊了林川的臉,卻遮不住他那雙陡然亮起的眼睛。
太子妃……
當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讓人感到意外。
他靜靜地看著蘇婉卿,片刻之後,唇角的笑意深了許多。
「娘娘所言,沒錯。」
寂靜的書房裡,彷彿轟然掀起驚濤駭浪。
蘇婉卿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陣陣發黑。
她扶住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個答案,如此直白,如此……大不敬!
可蘇婉卿卻偏偏聽懂了。
聽得明明白白。
林川這是在告訴她,太子,甚至皇權,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實現目標的工具!
他可以扶持。
自然……也就可以廢立!
看著蘇婉卿煞白的臉,林川笑了起來。
「娘娘這個問題,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摺子,還要誅心。」
「不過,臣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省力。」
這句近乎調侃的話,讓那幾乎凝固的空氣,稍稍鬆動了一絲。
蘇婉卿看著林川,等著他的下文。
「臣想要的天下,殿下能給,臣便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若有朝一日,殿下變成了第二個當今陛下,甚至……還不如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婉卿,目光平靜得可怕。
「那臣,隻好再去找一個能給臣想要天下的人。」
「畢竟,換一個太子,總比看著天下百姓在水火中煎熬要容易得多。」
這番話,是**裸的威脅。
也是最坦誠的交底。
蘇婉卿懂了。
她徹徹底底地懂了。
她心中的恐懼、不安、迷茫,在這一刻儘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決然。
林川的忠誠,從來不屬於某一個人,而是屬於他心中的那片海晏河清。
誰能幫他實現,他便忠於誰。
這種忠誠,看似薄情,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堅不可摧。
因為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用身家性命和畢生理想捆綁在一起的血色契約。
蘇婉卿緩緩直起身子,蒼白的臉上,第一次綻放出一個決絕的笑容。
她對著林川,再次鄭重地、深深地福了一禮。
「林侯。」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亮得驚人。
「你放心。」
「殿下他……絕不會讓你失望,也絕不能讓你失望。」
「若有那一日,不必林侯動手。」
「我蘇婉卿,第一個不答應。」
林川看著她,眼中的欣賞終於不再有任何掩飾。
這不是一個隻會躲在男人身後哭泣的太子妃。
而是一個能與太子並肩而立,甚至在關鍵時刻,能替太子做出決斷的盟友。
他端起茶杯,朝著蘇婉卿,遙遙一敬。
「那臣,就拭目以待了。」
飲儘杯中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補充了一句。
「畢竟,再換一個,也挺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