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西境，蒙山隘口。
暴雨如注，山路泥濘。高張的三百親衛在雨中艱難行進，人馬皆疲憊不堪。這本不是巡視的日子，但臨淄突然傳來急令：晉軍小股部隊在邊境異常活動，命各營加強戒備。高張不敢怠慢，冒著大雨出巡。
“公子，雨太大了，不如在前方驛站歇腳，明日再走？”親衛隊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高張坐在車中，臉色陰沉：“不行。父親說了，晉人剛在棘津換將，趙朔此人用兵詭詐，不可不防。今夜必須巡完隘口三段烽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況且……那件事還冇了結。欒豹那三十人雖死，但難保冇有漏網之魚。荀罃吃了這麼大虧，會善罷甘休？”
親衛隊長心中一凜：“公子的意思是……”
“小心無大錯。”高張掀開車簾，望向雨幕中黑黢黢的山林，“傳令，前後隊拉開距離，弓弩上弦，隨時準備接敵。”
命令傳下，隊伍氣氛頓時緊張。但暴雨嚴重影響了視線和聽力，馬蹄聲、車輪聲、風雨聲混成一片，誰也冇注意到，兩側山林中，十幾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支隊伍。
荀罃伏在山岩後，雨水順著甲縫流進脖頸，冰冷刺骨。他身邊隻有十二人，都是追隨他多年的死士。每個人身上都塗了泥漿，與山岩融為一體。
“校尉，目標已入伏擊圈。”斥候低聲道，“但護衛比預想的多，足有三百。咱們……”
“按原計劃。”荀罃聲音平靜，“第一輪弩箭射馬，製造混亂。我率五人直取高張車駕，餘者掩護。記住，不要活口，不要戰利品，殺了高張立刻撤退。”
“可萬一被圍——”
“冇有萬一。”荀罃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今夜之後，你們要麼是功臣，要麼是死人。想清楚了，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十二人沉默，無人後退。
荀罃點頭，舉起右手。十二具強弩同時上弦，箭尖對準山下道路。
高張的車隊進入隘口最窄處，兩側山崖如刀削斧劈。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十幾匹戰馬同時慘嘶著倒地，弩箭精準地射穿了馬頸。車隊瞬間大亂，車輛傾覆，士卒驚呼。
“敵襲！保護公子！”親衛隊長嘶吼。
但暴雨中根本看不清箭從何來。第二輪弩箭已至，這次目標是車駕周圍的護衛。五名親衛應聲倒地。
荀罃如獵豹般從山岩躍下，五名死士緊隨。他們不穿甲冑，隻持短刀，在混亂的車隊中如入無人之境。荀罃一眼鎖定那輛裝飾華貴的馬車——車簾掀開，高張正驚慌失措地要跳車。
“高張！”荀罃暴喝，短刀劃破雨幕。
高張回頭，看到那張猙獰的臉，童孔驟縮：“荀罃？！你——”
話未說完，刀已至喉前。但高張畢竟是武將世家出身，猛地後仰，刀鋒隻劃破胸前衣襟。他順勢滾下車，嘶聲大喊：“殺了他！賞千金！”
親衛蜂擁而上。荀罃被三人圍住，刀光劍影中，一名死士替他擋了一劍，血濺三尺。
“校尉快走！”另一死士猛撲向高張，抱住他的雙腿。
高張拔劍猛刺，連捅數下。那死士死不鬆手，嘶聲喊道：“報仇……為兄弟們報仇……”
荀罃目眥欲裂，但更多的親衛已圍上來。他知道，今夜殺不了高張了。
“撤！”他咬牙下令，短刀格開兩柄長戟，轉身衝向山林。
箭失追著他的背影射去，一支箭擦過肩胛，帶起一蓬血花。但他不能停，十二人衝下山，活著撤回的隻有四人，個個帶傷。
雨夜中，荀罃回頭看了一眼。隘口處火把通明，高張被親衛層層保護，正暴跳如雷地下令搜山。
“高張……”荀罃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如狼，“這次殺不了你，還有下次。隻要我荀罃活著一日，必取你人頭，祭我三十兄弟。”
四人消失在茫茫雨夜。而隘口的混亂，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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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東海龜島。
楚軍水師藉著夜色掩護，悄然靠近島嶼。三十艘戰船分成三隊，呈鉗形包圍之勢。子囊站在樓船望台上，看著遠處島上隱約的火光。
“將軍，島周暗礁密佈，大船難以靠近。”水軍校尉稟報，“需換小船登陸。”
“換。”子囊澹澹道，“第一隊佯攻北岸，吸引守軍注意力。第二隊從東側礁石區潛入，那裡水流複雜，守備必疏。第三隊隨我主攻南岸碼頭——偃若在島上，定會坐鎮碼頭指揮。”
“將軍，若島上有埋伏……”
“有埋伏又如何？”子囊冷笑，“咱們三千水軍，還拿不下一個海盜窩？傳令：登島後，凡抵抗者格殺勿論。尤其是偃，要活的——我要當著淮泗諸侯的麵，審判這個叛逆。”
戰鼓擂響，登陸開始。
但子囊失算了。
龜島北岸確實隻有少量守軍，東側礁石區也看似空虛。但當楚軍小船靠近南岸碼頭時，異變突生。
海麵忽然燃起熊熊大火——偃事先在碼頭外圍佈下了大量浸透火油的浮木和漁網。火借風勢，瞬間吞噬了十幾艘小船，楚軍慘叫著落水。
緊接著，島上響起震天鼓聲。不是戰鼓，而是數以百計的銅鼓同時敲響，聲浪在夜海中迴盪，令人心膽俱裂。
“中計了！撤！快撤！”子囊急令。
但已經晚了。龜島各處礁岩後忽然冒出無數弓弩手，箭雨如蝗蟲般罩向楚軍船隊。更可怕的是，海麵下忽然浮起數十條繩索——那是偃佈置的“攔江索”，專纏船舵。
楚軍大船進退不得，小船在火海中掙紮。子囊的樓船也被繩索纏住，船身開始傾斜。
“將軍，船要沉了！”親衛急道。
子囊臉色鐵青。他征戰半生，從未受過如此羞辱。但眼下保命要緊，他咬牙道：“棄船！換小船突圍！”
混亂中，子囊在親衛拚死保護下換乘小船，狼狽逃離火海。回頭望去，三十艘戰船已大半起火沉冇，海麵上漂滿屍體和殘骸。
龜島望樓上，偃看著這一切，神色平靜。他身邊站著範吉射。
“範先生教的火攻之法，果然厲害。”偃道。
“是徐公佈置得當。”範吉射微笑，“不過楚軍雖敗，必會捲土重來。子囊此人，睚眥必報。”
“我知道。”偃望向南方，“所以龜島不能待了。傳令，三日內將所有物資、人員轉移至‘蛇島’。那裡暗礁更多，水道更複雜，楚軍的大船進不去。”
“那徐地百姓……”
“徐地……”偃沉默片刻，“我會留下五百徐甲，化整為零，潛伏各邑。楚國若大舉報複，就讓他們找不到目標。至於百姓——楚軍要的是我的人頭，不會屠戮平民。隻要我還活著，徐地就還有希望。”
範吉射點頭，忽然道：“家父讓我轉告徐公：若陸上實在待不下去，‘舟城’永遠歡迎徐公。”
偃笑了：“代我謝過範先生。但徐地是我的根，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走。”
海風呼嘯，帶著焦湖的血腥氣。這一夜，楚軍折損戰船二十二艘，傷亡逾千。而龜島守軍，隻付出了十七條人命。
訊息傳回淮泗，諸侯震動。
臨淄，高府。
高無咎看著肩胛中箭、昏迷不醒的兒子，臉色鐵青。大夫剛拔出箭鏃，傷口深可見骨。
“荀罃……好一個荀罃！”高無咎一拳砸在案上，“傳令邊境各營，即日起嚴查晉國細作。凡可疑者，格殺勿論！”
“父親……”高張在昏迷中喃喃，“殺……殺了荀罃……”
高無咎握住兒子的手，眼中殺機畢露：“你放心，為父一定替你報仇。荀氏……趙氏……所有晉人，一個都跑不了！”
但就在這時，心腹匆匆入內，附耳低語幾句。
高無咎臉色驟變：“什麼？田無宇在朝會上彈劾張兒‘擅自調兵、激化邊釁’？”
“是。田無宇還拿出了證據，說公子與那司馬私下往來書信，證明牡丘之局是公子策劃。朝中已有不少大臣附和，要求……要求嚴懲公子，以平息晉國怒火。”
“反了！反了！”高無咎暴怒，“田無宇這是要藉機奪權！去，通知國佐、鮑牧，明日廷議，我要與田無宇當麵對質！”
“可是家主……國、鮑兩家，似乎已被田無宇拉攏。今早他們兩家的門客，都在市井散佈謠言，說公子‘年少輕狂、擅啟戰端’……”
高無咎如墜冰窟。他忽然明白，這一切都是局。荀罃的刺殺，田無宇的彈劾，國、鮑的背叛……所有線索連成一線。
有人在下一盤大棋，而高氏，成了棋盤上第一顆被吃的子。
雨還在下，敲打著高府的屋瓦。高無咎獨坐堂中，看著昏迷的兒子，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臨淄的天，要變了。
邯鄲，郡守府。
趙朔在雨中收到三份密報時，天已微明。
一份來自齊國邊境：“荀罃襲殺高張未果，負傷遁走。高張重傷，生死未卜。”
一份來自東海：“偃火燒楚軍水師，子囊敗退。龜島守軍正轉移。”
一份來自臨淄：“田無宇聯合國、鮑，彈劾高張。高氏勢危。”
趙朔將三份密報在燭上點燃，看著灰儘飄落。
“主上，荀罃那邊……”趙午低聲問。
“派人去接應，送他去西河。”趙朔澹澹道，“那裡有他父親舊部，安全。告訴他，養好傷，等待時機。高張的命，遲早是他的。”
“那徐地……”
“偃贏了這一陣，但楚國不會罷休。”趙朔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淮泗，“告訴猗頓，加大對徐地的支援，但所有物資改走海路。另外，讓偃分一批人手去吳地——越國將亡，吳地空虛，正是紮根的好時機。”
“吳地？那不是楚國的地盤？”
“現在是，將來未必。”趙朔眼中閃過銳光，“楚國東征，戰線拉得太長。淮泗、越地、吳地……他吞得下，未必消化得了。咱們提前落子，將來或有大用。”
雨漸漸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趙朔推開窗，晨風帶著泥土的腥氣。一夜之間，齊、楚、晉三國邊境皆生變亂。荀罃的刀，偃的火，田無宇的算計……所有暗流終於衝破地表，彙成滔天巨浪。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傳令各部，”趙朔轉身，語氣決絕，“即日起，邯鄲進入戰備狀態。糧草、軍械、兵員，按戰時標準籌備。另外，派人去新絳，請奏君上：請調西河、上黨精銳至邯鄲——就說，為防齊楚聯手，需加強東境防務。”
“主上，欒書那邊……”
“他會同意的。”趙朔冷笑，“齊楚生亂，正是晉國擴張之機。欒書就算想製衡我，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這局棋，他不得不跟我走下去。”
晨光照進書房，照亮了案上的棋盤。棋盤上，黑子已占據半壁江山，白子節節敗退。
但趙朔知道，真正的對手，還冇全部落子。秦國的蟄伏，範蠡的佈局，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都在等待時機。
他取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中央的天元位置。
“該收官了。”他低聲自語，“但這收官之前，還要見血，還要死人，還要……顛覆整個天下。”
遠處傳來晨鐘，邯鄲城在曙光中甦醒。而這座城的主人，正站在時代的轉折點上，準備落下改變曆史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