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出頭,麵容方正,五官端整,眼神銳利,頷下短鬚修得極齊。他手中提著一個青布包袱,另一手拎著一隻紅漆禮盒。他大步進院,一見邵湖平便滿麵堆笑,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隔著幾步遠抱拳一揖。
「師弟!」
那一聲「師弟」叫得極響、極亮,彷彿真是多年不見的至親之人。
——邵湖平心裡一顫。
他掙紮著從竹椅上站起來,躬身還禮。
「師兄好,」他的聲音有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顫,「小弟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欸——」陳宗旺一擺手,「是為兄來得匆忙,冇提前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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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湖平勉強笑了一下:「師兄在京公務繁忙,怎麼得空——」
入朝為官以來,陳宗旺回南陽的日子確實屈指可數。
「這話問的。」陳宗旺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展開,「明日乃恩師大祥之期,我特地趕回來拜祭。」
大祥之期——恩師去世整整兩年之日。
邵湖平微微一愣。
——有數幾次回南陽探望,陳宗旺駐留都不過一兩日,說的也全是京中官場如何如何,近二年更不曾到師父的墳拜過一炷香,如今卻專程為大祥之期趕來。
「哦——」邵湖平低下頭,「是是。師父在天之靈要知道你來看他,定甚感欣慰。」
陳宗旺的目光在他臉上巡了一遍,落到那些未褪的淤青上。
「這——」他皺眉,「這又誰打的?」
「我……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邵湖平低聲。
陳宗旺搖頭長嘆。
「這些年——你受苦啦。」
他嘆得極重,眉宇間似真有一絲痛惜。
一瞬間,邵湖平心裡不由湧起些許真切的感激——畢竟是十幾年的師兄弟,畢竟是同一個師父帶出來的。他從心底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人的關心是真的。
……
這時,梁翠翠聞聲從屋裡快步走出。她一見陳宗旺,臉上先是一喜,隨即那一喜又立刻收斂下去——收斂得如此自然,讓人以為她隻是有些拘謹。
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師兄來了。」她的聲音有一分慣常的疏離,「快進屋坐吧,我給你們沏茶。」
由此,三人先後進了堂屋。
堂屋正中的條案上,供著一具烏木牌位,上刻「先師莫無緣之靈位「七個金字。牌位上端,橫著擱那柄冥香劍——十六歲的邵湖平當年握在手裡的便是這冥香劍。
——師父臨終前,把它放在這條案之上,說:「你病弱至此,看來今生與劍無緣,這冥香劍就歸案供奉。記著,日後隻可讀書,再不要掛記習武。」
兩年了,它一天也不曾離開這條案,就靜靜地躺在那裡,儘管師姐偶爾擦拭,劍鞘上還是落著極薄的一層灰。
陳宗旺走到條案前,先向牌位深深一揖,然後取過案前香爐裡的三炷香,就燭火點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爐。三炷香上,青煙一縷一縷升起,緩緩聚成一線。他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磕得極虔誠,誠到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邵湖平站在他身後,眼眶微微發熱。
……
三人分主客坐下。梁翠翠端上茶來。陳宗旺解開青布包袱——裡頭有兩支上好的鹿茸、一支十幾年的老山參、一大卷素青細布,一大錠雪花銀——都齊齊整整地擺在桌麵上。
「師弟,」陳宗旺推過那些東西,「這些鹿茸和高麗蔘,給你補補身子。這匹布,拿去做套像樣的新衣裳。還有這五十兩銀子——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他喉頭微微一動,「往後有何難處,儘管給為兄寫信。」
邵湖平連連作揖:「師兄大恩——小弟冇齒難忘。」
「說什麼見外話。」陳宗旺擺手,「咱們師兄弟情同手足。恩師不在了,我長兄為父,理應照顧師弟。隻可惜——身在公門不自由,冇時間多陪你。」
「師兄心裡記掛著小弟,」邵湖平低聲,「湖平已感激不儘。」
梁翠翠給兩人端上茶來,坐到桌邊,插了一句。
「咱們都是沒爹沒孃的孤兒,」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由恩師一手拉扯長大——倒比那一奶同胞還要親。」
「是啊。」陳宗旺點頭,「師妹,你也坐。咱哥仨多日未見,好好嘮嘮家常。」
於是三人圍著方桌坐下,就著一壺粗茶,說了半日的話。陳宗旺問邵湖平近來身體如何,問他飯吃得下否,問他有冇有再犯舊疾;梁翠翠不時插一句,語氣裡全是姐弟情深。堂屋裡的空氣看上去極其溫暖,溫暖到——邵湖平幾乎相信,這世上還有兩個至親之人在陪伴他——他甚至在心裡想:或許自己廢掉的這些年也不算白熬,至少還有這樣兩個親人。
——他不知道,這一屋子的溫情,都是柔光下一層極薄的糖衣。而糖衣包著的是一柄早已磨快、正在冷冷等他的匕首。
……
外頭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那一夜的月光,特別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