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翠翠把長劍歸入鞘中,蹲下身來,伸手扶起邵湖平,從袖裡取出一方帕子,仔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師弟,」她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極溫柔的調子,「冇事吧?」
邵湖平搖搖頭,指了指地上——斷成兩截的魚竿,翻倒的木桶。
梁翠翠回頭看了一眼,笑了。「那破魚竿不要啦,回去姐再給你做一根。」
「魚可得要,」邵湖平的聲音裡帶一絲孩子氣,「費老大勁兒才釣上來的。」
梁翠翠「撲哧」一笑。她把那條草魚從地上撿起來,重新丟進木桶——魚還活著,「啪」地一聲打了個滾。她一手扶著邵湖平,一手提著木桶,姐弟倆沿著村路慢慢往回走。
(
田裡的白鷺又飛起來,一隻兩隻,往南麵的水塘飛去。
邵湖平伏在梁翠翠肩上,閉著眼。
那一刻,他心裡升起了一絲小小的溫暖。
——那是七年來極少有的、極溫暖的一刻。
——他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這世上,也許還有這麼一個人,是真心疼他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瞬的錯覺,是他為期不長的最後的溫暖了。
——三日之後,這一瞬的溫暖,將會以最鋒利的方式回過頭來,把他自己的心刺穿。
——但眼下,他不知道。
——他隻是伏在師姐肩上,走過田埂,走過籬笆,走進了那三間坐北朝南的茅草屋。
那一日的下午,邵湖平躺在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梁翠翠忙前忙後——熬藥,塗藥,餵藥,又把他脫下的臟衣拿出去漿洗。她一邊忙,一邊低聲嗔怪:「下次遇見這種混帳,能躲便躲。衝上去頂什麼嘴呢?」她的話裡冇有火氣,隻有她一貫的溫柔。
邵湖平始終閉著眼——他倒不是睡了,隻是不想睜開。等梁翠翠端著水盆離開,屋裡隻剩他一個人,他才睜開眼,望著屋頂。
屋頂的椽木被歲月熏得漆黑,一道一道的木紋裡嵌著灰。周圍的書櫃上放著大都是醫藥典籍——《大觀本草》、《雷公炮製論》、《傷寒雜病論》、《外台秘要》——間或還有幾本兵書戰策。
桌麵上擺著大瓶小罐的丸散膏丹,每一隻瓶子都貼著他自己寫的小簽:歸元續命丸、七星散、清心敗毒膏、百卉玉蜂露……那都是這七年間他一點一點摸索炮製出來的。牆上還掛著各種藥材:一束乾枯的忍冬藤,兩把黃芩,幾束當歸;風一吹,那些藥材便發出極輕的、紙一樣的窸窣聲。
——七年前,他是一柄劍。
——七年後,他是一屋藥。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淚,滑進鬢角。
……
時序倏地轉到入夜。
床旁小幾上一盞油燈,火苗隻有豆子那麼大。梁翠翠端著兩碗糙米粥進來。米粥裡熬了一大塊野雞肉——那是她昨日打的雞。
邵湖平勉強下地,坐到桌旁吃了幾口。
梁翠翠替他把雞肉一塊一塊撥到他碗裡,自己那碗隻留下清湯。
吃完了,梁翠翠收拾碗筷走出屋門。
邵湖平望著師姐的背影,那背影今夜看上去竟有點單薄。
他又一次心裡酸得發緊——就這麼一個師姐了。
整個世上也就這麼一個師姐了。
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哭了一場。
——月光灑在空蕩蕩的院子,一片死寂。
……
過了三日,邵湖平身上的傷基本已好——他自己配的歸元續命丸藥效極佳,隻是臉上那處淤青還不曾褪儘。
他的精神也比前幾日好了些,甚至能坐到院裡曬曬太陽。
剛過晌午,他坐在院中的一張竹椅上,膝上攤著兩卷書,剛放下《大觀本草》,又拿起《武經七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從前他是不看兵書的,應該說不屑於看兵書,那時他眼裡、心裡隻有劍。
——這七年,他一本一本,從《孫子》看到《吳子》,從《六韜》看到《三略》,從《司馬法》看到《尉繚子》,看到了《李衛公問對》——他把這一本本書都快翻爛了。
——他並冇想過要去打仗,隻是想搞明白一件事:世事為何會到今日這一步。
書剛翻開兩頁,籬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來得極穩,極勻——一聽便是騎術極精之人。
邵湖平抬眼,見一匹高大的烏騅馬停在籬笆外。馬上那人翻身而下,身著一襲深紅飛魚服,腰佩一柄繡春刀,氣宇軒昂。刀鞘上還沾著薄薄的一層黃塵——顯然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
那人的麵孔——邵湖平極其熟悉、又多少有些說不出的陌生。
——大師兄、當今的錦衣衛指揮使陳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