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影巡天 第8章 棋子
灰袍使者離開影閣密室後,身形幾番閃爍,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帝都最為陰暗的角落。他並未前往任何權貴府邸或已知的隱秘據點,而是徑直走向城西一片早已荒廢多年的前朝皇族陵園。
此地破敗不堪,斷裂的石碑半掩於及膝的荒草叢中,空氣中彌漫著陳腐與淒涼。即便最大膽的流浪漢,也不敢在此夜宿。慘白的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將扭曲的枯樹枝椏映照得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
灰袍使者對這陰森景象視若無睹,步履從容地行至陵園最深處,在一座半傾頹的、刻有模糊蟠龍紋路的巨碑前駐足。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石碑某處不起眼的凹陷輕輕一按,一股精純而冰冷的虛無能量隨之注入。
石碑無聲地橫向滑開,顯露出一道向下的、深不見底的階梯入口。一股比陵園更濃重百倍的死寂氣息,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從中彌漫而出。
使者步入其中,石碑在他身後悄然複位,嚴絲合縫,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階梯漫長而陡峭,彷彿直通九幽。四周並非全然黑暗,牆壁上附著某種散發幽綠微光的苔蘚,勉強映照出前路。空氣冰冷刺骨,混雜著千年塵土與某種難以名狀的、古老腐朽的味道。
不知下行多久,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呈現眼前。石窟中央,是一個早已乾涸的寬闊黑水潭,潭底是光滑如鏡的黑色岩石。潭邊環繞著九根巨大的石柱,其上雕刻著早已失傳、充滿不祥意味的古老圖騰。
此刻,潭底並非空無一物。一道模糊的身影靜立其中。那身影彷彿由世間最純粹的陰影凝聚而成,沒有固定的形態,在不斷扭曲、變幻中,隻能勉強辨識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它散發出的氣息,比灰袍使者更為深邃、古老,更接近那萬物終結的純粹“虛無”,宛如一切寂滅的源頭本身。
灰袍使者行至潭邊,麵對那陰影身影,無比恭敬地單膝跪地,深深垂下頭顱,甚至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主上。”他的聲音裡,帶著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顫抖。
陰影身影並未回頭,也未發出任何聲響,但一道冰冷、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的意念,已在灰袍使者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棋子……已動?”
“回稟主上,棋子已動。”使者恭敬應答,“趙乾雖性情急躁,但仍堪利用,足以牽製柳清玄。梅淩霜與錢萬貫,也均在掌控之中。陳一凡已被打入黑獄,果如主上所料,其身負的‘心武’之力,對‘歸寂之引’確有特殊感應。”
“心武……上古紀元,妄圖以自身意誌抗衡天地法則的殘渣……不錯…”
主上的意念不含絲毫情感,如同在評價一件無生命的器物,
“黑獄之下的‘舊影’,可曾躁動?”
“已有跡象。陳一凡的進入,猶如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屬下已依主上吩咐,稍加引導。那些被漫長歲月消磨得近乎瘋狂的‘舊影’,想必很快便會這位身懷異力的‘新人’產生濃厚興趣。”
“善。”
主上的意念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似乎帶著一絲滿意,
“讓他接觸‘舊影’,或可加速‘種子’萌發,亦能更清晰地觀測‘心武’與‘歸寂’的碰撞。柳清玄……不必過多理會,平衡,方能維係這出戲碼繼續上演。”
“是。隻是……‘竊天計劃’所需資源,錢萬貫那邊稍遇阻力,屬下擔心……”
“無妨。”
主上的意念打斷了他,
“‘噬靈樁’的佈置,不過是為掩人耳目的幌子,亦是加速此界靈氣失衡的催化劑。真正的‘歸寂’,無需強行抽取,隻需稍加引導。當維係世界的平衡被打破,萬物自會趨向其應有的終末。爾等隻需確保,‘鑰匙’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位置。”
“鑰匙?”灰袍使者微微一怔,這是他首次聽主上提及此物。
陰影身影並未解釋,其意念轉而變得空靈而縹緲:
“紀元更迭,潮起潮落。此界靈氣,不過是上一紀‘生之浪潮’褪去後的殘存餘波。吾等所行,非是毀滅,而是引領其回歸應有的‘靜寂’。陳一凡……或可成為這場回歸中,一枚有趣的變數。繼續觀察,非至必要,勿要乾預其成長。”
“謹遵主上之命。”灰袍使者將頭垂得更低。
“去吧。寂滅的回響,已在此界邊緣蕩漾。最終的樂章,即將奏響。”
語畢,陰影身影不再傳遞任何資訊,重新化為一團不斷扭曲變幻的深邃暗影,彷彿與這石窟本身的永恒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灰袍使者又靜默地跪伏了片刻,方纔敢緩緩起身,躬身垂首,倒退著離開了石窟,沿著來時的漫長階梯返回。直至踏出陵園,重新感受到外界(儘管是夜晚清冷)的空氣,他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每一次麵見主上,都如同直麵宇宙終末的具象化恐懼。然而,他心中翻湧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虔誠。主上的謀劃,其深遠與宏大,遠非趙乾那般蠢貨所能窺見萬一。“竊天”僅是浮於表麵的偽裝,“歸寂”方是終極的宿命。而陳一凡這個意外出現的變數,在主上眼中,竟似乎被賦予了某種特殊的意義。
“有趣的變數……”灰袍使者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陳一凡,望你在那黑獄之中,能活得足夠久一些,好好為主上的觀測……奉獻一場精彩的演出吧。”
他身形再次晃動,如煙似霧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彷彿從未存在過。而陵園深處,那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也已徹底隱沒,隻餘下亙古的荒涼與寂靜。
一場關乎此界存亡的暗流,就在這無人知曉的陰影最深處,正悄然加速,洶湧澎湃。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