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影巡天 第18章 注視
帝都西郊,荒廢已久的皇家陵園深處,隱匿著一處不為人知的地下石窟。
石窟內光線晦暗,萬籟俱寂,唯有那種彷彿能吞噬一切聲息的死寂在彌漫。在那早已乾涸、隻餘龜裂泥土的黑色水潭底部,一團由最純粹陰影凝聚而成、被稱為“主上”的身影,依舊靜默佇立,彷彿自太初以來便未曾移動,與周遭的永恒黑暗渾然一體。
一名灰袍使者正無比恭敬地跪伏於潭邊,將探得的最新情報悉數稟報。內容包括宗人府特使夏侯謹親臨影閣,將陳一凡自黑獄帶出,並接入城西一座戒備森嚴的彆院。
“……此外,”
灰袍使者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凝重,
“那彆院外圍設有極強的能量遮蔽結界,我等安插的眼線,難以深入窺探其內。然,據外圍長期觀察,除確知夏侯謹氣息外,似尚有一股潛藏極深、卻又令人心悸的強橫氣息存在。初步判斷,其主恐是皇室供奉級彆、年歲久遠的老怪。且觀察到,陳一凡入彆院後不久,曾與一劍道極高的白衣女子有過短暫衝突,似為試探,未分生死。”
那團被稱為“主上”、輪廓不斷變幻的陰影,微微波動了一瞬,如靜水投入細石。一道冰冷無情、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意念,在石窟中回蕩開來:
“皇室……終究是按捺不住了。那用劍的小丫頭,劍氣純粹,卻又帶著幾分令人厭棄的蓬勃‘生機’……看來,‘那邊’的人也插手了……”
意念之中,並無太多意外,反倒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意料之中的平靜。
“陳一凡此子,雖本身微末,卻意外引動多方落子。此子,倒比預想中,更有趣些。”
“主上”的意念繼續傳來,帶著審視棋局般的超然,
“初始佈局,僅為觀測‘心武’於寂滅環境下的反應。如今觀之,其或能攪動更大風雲,加速‘歸寂’程序。”
灰袍使者小心抬首,試探問道:
“主上,我等是否需采取主動?譬如,尋機將此變數抹除,或……”
“不必。”
“主上”的意念毫無猶疑地打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有人急於入局,便由他們來。水愈渾,藏於深處之魚,方易現蹤。陳一凡現為焦點,此時動他,反易過早暴露吾等意圖。靜觀其變,必要時,可再‘送’他些許線索,引其觸碰那些塵封禁忌。”
“是,屬下明白。”
灰袍使者深深垂首。
“至於影閣內部,”
“主上”的意念轉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趙乾此子,近來愈發焦躁,權欲有餘,沉穩不足,其用已將儘。必要時,可棄之,以其之失,再攪渾水。讓‘彼岸’之影,於日光下顯露一角,或更能令那些自詡‘救世’之輩,提前品嘗絕望滋味。”
“謹遵主上吩咐。”
灰袍使者身影微晃,漸融於周遭陰影,奉命而去。
偌大石窟,重歸那吞噬一切的死寂。陰影“主上”無聲“望”向虛空某處,彷彿其視線能穿透岩層,跨越遙遠,直抵城西那座靜謐彆院,看見正與雲逸先生密談的陳一凡。
“……心武……望你這意外之子,莫令這場註定之紀元終末,太過無趣纔好……”
幾乎同一時刻,城西彆院,竹亭之內。
正與雲逸先生交談的陳一凡,話語驟然一頓,眉頭幾不可見地微蹙。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之感,如冰蛇悄然滑過心間。那感覺,恍若自極遙遠處,一道冰冷滑膩的視線,跨越千山萬水,無聲無息地在他身上一掃而過。雖隻一瞬即逝,卻令他脊背生寒,汗毛倒豎。
“……小友,何以神色有異?”
雲逸先生敏銳捕捉其異狀,關切問道。
陳一凡驀然回神,連忙搖頭,壓下心頭那股莫名不適:
“無妨,隻是忽覺……似被何物遠遠窺了一眼。”
他難以準確描述,那非修行者的靈識探查,亦非飽含惡意的殺氣鎖定,更像是一種……源自極高處的、帶著漠然與審視的注視,彷彿自己非是人,僅是一件正被評估價值的物事。
雲逸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亦帶上凝重。他輕捋雪白長須,緩聲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你身懷心武異力,捲入此等漩渦中心,自會引來各方矚目。有些目光來自友,有些來自敵,有些……或來自更不可測之處。需漸次習慣此等注視,然緊要者,乃時刻謹守本心,不為外擾所動。”
陳一凡深吸一口氣,頷首稱是。他心知肚明,自踏出黑獄那刻起,他就不再是昔日那個可藏身於影閣角落、明哲保身的陳一凡了。其名,其力,已然進入那些立於權力與力量頂端的“大人物”視野,成為棋盤之子,或為計劃變數。
一方是意圖令萬物“歸寂”的“彼岸”;一方是態度曖昧、既欲利用又存忌憚的皇朝;更有方纔那道來源不明、冰冷徹骨的遙遠注視……他已如風暴之眼,被多方勢力同時審視、爭奪,或於暗中算計。
此感,如赤身立於曠野,被無數目光釘住,令他極不自在,壓力如山。然,事已至此,如箭離弦,再無回頭之路。唯能前行。
他抬首,目光重歸堅定澄澈,看向雲逸先生,認真問道:
“前輩,我等何時動身,前往那處上古遺跡?”
既然避不開這無處不在的注視,那便需儘快提升實力!唯有力足以強,方能在錯綜凶險的棋局中,擁有話語之權,乃至將來某一日……擁有掀翻這令人窒息棋盤之能!
【第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