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影巡天 第13章 特使
黑獄之外,影閣總部上空的陰雲,今日顯得格外厚重低沉,彷彿隨時都要壓垮殿宇的飛簷。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壓抑之下,一股不同尋常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正悄然彌漫開來。
主殿廣場之上,肅立著一隊服飾與影閣眾人截然不同的武士。他們如同石雕般沉默地分列兩側,身著玄黑色勁裝,衣領與袖口處以金線繡著精緻的蟠龍紋樣,在黎明微光下泛著內斂而尊貴的幽光。個個氣息沉穩如山,眼神銳利如鷹,僅僅是靜立,便散發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氣勢。那蟠龍紋章昭示著他們直屬於大夏皇朝最特殊的機構——宗人府。
影閣的兩位副閣主,趙乾與柳清玄,早已率領一眾神色各異的執事與裁決者,在廣場儘頭等候。趙乾麵色緊繃,慣常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不見蹤影,眼神深處翻湧著難以完全掩飾的焦躁與陰鷙。柳清玄則依舊是一副古井無波的平靜模樣,唯有時而掃向黑獄那如同巨獸入口般通道的目光,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沉。
轆轆——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廣場的死寂。隻見四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龍馬拉著一輛樣式古樸的青銅車輦,緩緩駛來。龍馬體型矯健,額生獨角,周身隱有靈光流轉,步伐沉穩有力。車輦本身並無過多華麗裝飾,通體由暗青銅色的金屬鑄就,其上刻畫著古老繁複的雲紋,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威嚴,令四周流動的靈氣都為之凝滯。
車輦穩穩停駐,一名侍從快步上前,恭敬地掀開了車簾。
一位身著紫色官袍,麵容清臒,蓄著三縷長須的中年男子,從容步下車輦。他看起來年約四旬,眼神平和,然而當其目光掃視而來時,卻彷彿能穿透人心,令人不敢直視。他便是宗人府特使,夏侯謹。
“恭迎夏侯特使駕臨影閣!”
趙乾與柳清玄同時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他們身後的人群亦隨之齊聲拜見,聲浪雖響,卻更反襯出氣氛的凝重。
夏侯謹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兩位副閣主不必多禮。本官奉陛下欽命前來。聞悉影閣黑獄近來能量異動頻繁,恐關乎影閣根基,甚或牽連皇城穩定,特來查驗究竟。”
趙乾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擠出幾分笑容:
“有勞特使費心。不過是黑獄深處陣法年久,偶有能量泄溢,算不得大事。閣內自行處置即可,怎敢勞動特使大駕……”
夏侯謹目光淡淡掃過趙乾,雖未動怒,卻自然截斷了他的話頭:
“趙副閣主,黑獄乾係重大,既為皇朝耳目,亦關押要犯,其安穩不容有失。本官既奉皇命,自當親往勘驗,方可回稟聖聽。”
語氣雖不嚴厲,卻讓趙乾感到一股無形壓力撲麵而來,將後續的推諉之詞儘數堵了回去,額角甚至隱隱見汗。
柳清玄適時開口,聲音沉穩:
“特使所言極是。黑獄近期確有不尋常異動,我等亦在全力排查,尚未明晰源頭。特使經驗廣博,親臨指導,正當其時。”
他邊說邊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特使請。”
一行人不再多言,簇擁著夏侯謹,朝著那幽深如巨獸之口的黑獄入口行去。沿途,所有影閣成員皆垂首肅立,氣氛凝重得落針可聞,唯有沉重的腳步聲在通道內回響。
越往黑獄深處,那股特有的陰冷死寂之氣便愈發濃重,空氣中彷彿流淌著無形的寒意,滲入骨髓。兩側牢房內偶爾傳來鐵鏈拖曳之聲,或是壓抑的喘息,更添幾分森然。壁上的符文字應靈光穩定,此刻卻明滅不定,某些符文邊緣甚至隱約纏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灰暗氣息。
夏侯謹步履從容,對此足以令常人精神崩潰的環境恍若未覺。目光如電,細致掃過兩旁牢房與壁上符文,眉頭隨著深入而幾不可見地微微蹙起。
行至關押陳一凡的那間深處牢房門前,夏侯謹停下了腳步。此時的陳一凡,早已依循昨夜神秘老者所示,將周身氣息收斂至極致,並運起心武秘法,使麵色呈現出病態的蒼白,唇瓣乾裂,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警惕,儼然一副在黑獄中備受折磨的囚犯模樣。
“開門。”
夏侯謹命令道,聲音在寂靜的牢獄通道中格外清晰。
沉重的牢門在刺耳摩擦聲中開啟。夏侯謹邁步而入,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蜷於角落草墊上的陳一凡身上,仔細打量著他蒼白的臉色、破損的囚服,以及那雙雖帶疲憊卻依舊清澈沉靜的眼睛。
“你便是陳一凡?”
夏侯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審視的意味。
陳一凡掙紮著欲起身行禮,顯得頗為艱難,最終隻是拱手回應:
“罪員陳一凡,參見特使大人。”
聲音沙啞,卻不卑不亢。
夏侯謹點了點頭,直入主題:
“昨夜此地能量異動劇烈,乃至驚動皇城陣法司。你身處其間,可有所察?所曆何事?”
陳一凡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夏侯謹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依計答道:
“回稟特使大人,昨夜子時過後,確有一股詭異陰寒的死寂之力莫名侵襲牢房。罪員拚命運轉微末修為抵抗,亦覺神魂幾近凍結,氣血逆行,險些支撐不住。幸得天明時分,異動自行平息。”
這番話半真半假,如實描述了被死寂之力侵襲的感受,卻隱去了神秘老者現身授計、預言宗人府將至等關鍵。
夏侯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精光,似對陳一凡於此環境下仍能保持鎮定、言辭清晰另眼相看。但他未立刻深究,轉而將目光投向牢壁。那裡,部分符文上仍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幽暗光芒,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氣息。
他伸出手指,指尖隱有溫潤靈光流轉,輕輕拂過一道殘留灰暗氣息的符文。
“嗤——”
一股醇和、浩大而充滿生機的力量自其指尖流露,與那絲頑固執著的死寂之氣稍一接觸,便如暖陽融雪般,悄無聲息地將那縷灰暗化解,符文隨之恢複些許靈光。這舉重若輕的一幕,令始終密切關注的趙乾瞳孔驟縮,心中駭然。夏侯謹的修為深淺與力量掌控,遠超出其預估。
“此乃陰穢死寂之氣,甚為精純,非尋常魔道手段所能凝聚,且帶有一絲……非屬此界的詭異特性。”
夏侯謹收回手指,語氣轉為嚴肅,環顧趙乾與柳清玄,
“影閣黑獄,防衛森嚴,層層陣護,何時竟成了滋養此等邪穢之地?”
趙乾額角汗跡更顯,急忙辯解:
“特使明鑒!此事、此事閣內確在全力調查!定有宵小暗中作祟,圖謀不軌!還請特使寬限時日,必給宗人府一個交代……”
柳清玄則上前一步,語氣沉凝補充:
“特使,據初步探查,此氣息源頭似非特定囚犯,而是源自黑獄地底更深之處,或與黑獄建造之秘有關。且此氣息,與近期閣內數起人員失蹤、心神錯亂之詭案,氣息隱有相似,恐存關聯。”
他略作停頓,目光轉向陳一凡,
“另,陳一凡執事前番奉命調查雲夢澤錢長老殞命案及黑風崖流匪異動,其最後密報中,亦提及曾接觸性質類似之詭異氣息。或許,彼知其內情一二。”
夏侯謹目光再次轉向陳一凡,帶著更深的探究:
“哦?陳一凡,柳副閣主所言屬實?於此,你有何話說?”
陳一凡心知此乃柳清玄為其創造的轉機,亦是借宗人府之力破局之關鍵。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開始條理清晰地陳述此前調查所得。自雲夢澤錢長老體內詭異蝕骨片,至黑風崖流匪頭目臨死癲狂囈語之“彼岸”、“歸寂”,再至己身循跡暗查,於影閣內部廢棄煉丹房附近所感之陣法虛影與類似氣息……敘述詳儘,環環相扣,唯謹慎隱去自身心武傳承細節及昨夜神秘老者之事。
隨著他的敘述,夏侯謹麵色愈見凝重,手指無意識撚動長須。而趙乾的臉色,則隨每一句話語愈發難看,眼中陰沉幾欲掩飾不住,卻又不敢在夏侯謹麵前發作。
“……綜合諸般線索,罪員疑心,有一自稱‘彼岸’之神秘勢力,其觸角或已深植影閣,甚或有人身居高位。其所圖,絕非僅止擾亂影閣,恐有傾覆之患。而那‘歸寂’之說,更令人不安,似預示某種……終末之局。”
陳一凡最終總結道,聲音雖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牢房內外,陷入一片死寂。唯聞壁上火炬燃燒的劈啪輕響。
夏侯謹沉默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終再次落於陳一凡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陳一凡,你所言之事,條理清晰,乾係重大,已非影閣內務可蔽。即日起,你暫脫黑獄之責,隨本官離去,協助宗人府徹查此‘彼岸’一事。”
他又看向麵色鐵青的趙乾與麵色平靜的柳清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兩位副閣主,影閣內部清查,即刻展開,不得有誤!宗人府不日將遣員入駐協理。在本官稟明陛下並得最終論斷前,所有涉事人員,包括二位,均需配合調查,無令不得擅離影閣總部!”
此令一下,如金石墜地。趙乾雖心中怒焰滔天,將陳一凡與柳清玄咒罵了千萬遍,此刻也隻能強行壓下,低頭躬身,艱難吐出兩字:
“遵命。”
柳清玄亦平靜領命:
“謹遵特使之命。”
陳一凡跟隨在夏侯謹身後,在一眾宗人府武士的護衛下,一步步踏出這困鎖他多日的陰森牢房,沿來路向外行去。重見天光的一刻,外界的光線對於久處黑暗的他而言,略顯刺目。他微微眯起眼,感受著久違的天光落在身上的微暖,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
他知道,離開黑獄,僅僅隻是第一步,是風暴降臨前短暫的喘息。宗人府的介入,雖暫保其安全,令他脫離趙乾的直接迫害,卻也意味著,他已正式捲入大夏皇朝頂層那深不可測的權爭漩渦。那個通過神秘老者傳遞資訊、指明要見他的人,身份即將揭曉,是福是禍,猶未可知。而“彼岸”的陰影,並未因皇朝關注而消散,反可能因暴露於更高層麵的視線下,變得更為危險、更為隱秘,其反撲,或許也將更加酷烈。
一副全新的棋局,已在他麵前鋪開。他或許仍是盤上一子,但這一次,他決心要憑借己力,於這錯綜複雜、殺機四伏的弈局中,走出屬於自己的路途。
【第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