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路------------------------------------------,隊伍就動身了。,七十三個人,稀稀拉拉地站著。每個人身上都揹著、抱著、扛著能帶走的東西——破被褥,爛衣裳,幾件冇被沖走的鍋碗,還有從廢墟裡刨出來的、勉強還能吃的糧食。,裡麵是那床冇濕透的被子,幾件他和小雨的換洗衣裳,還有阿爹的工具箱。工具箱很沉,壓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冇捨得扔。這是阿爹吃飯的傢夥,是阿爹留給他最後的東西。,用繩子緊緊綁在胸前。油布包裡,是那本看不懂的書,三塊會發光的石頭,還有阿孃的半截木簪。石匣太大,不好帶,他昨晚想了很久,最後在祠堂後麵的老槐樹下挖了個坑,把它埋了。等將來……等將來如果能回來,再來取。,另一隻手抱著她的布老虎。布老虎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隻耳朵也掉了,但她不肯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後這群麵黃肌瘦的鄉親,啞著嗓子說:“走吧。”。大家沉默地轉身,最後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這片廢墟,然後,邁開腳步。。,一隻手拉著小雨,一隻手扶著肩上的包袱。小雨很乖,不哭不鬨,邁著小腿努力跟上大人的步子。但她太小,走不快,陸青山不得不時常放慢速度等她。“哥,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小雨小聲說。“哥揹你。”陸青山蹲下身。“不要,哥也累。”小雨搖搖頭,咬著牙繼續走。。阿孃走後,小雨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撒嬌,不任性,懂事了。可他寧願她不懂事,寧願她還是那個會哭會鬨、要哥哥抱的小丫頭。,天亮了。。洪水雖然退了,但到處是淤泥,是倒下的樹木,是衝下來的石頭。有些路段完全被泥石流埋了,得繞道。有些地方水還冇退乾淨,得蹚水過。
陸青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眼睛盯著腳下,生怕摔倒。小雨緊緊抓著他的手,小手心裡全是汗。
“山子。”
趙嬸從後麵趕上來,和她一起的還有她丈夫趙叔、兒子鐵柱。趙叔是個木匠,高高壯壯的,平時話不多,但手藝好,村裡誰家做傢俱都找他。鐵柱比陸青山大兩歲,已經能幫著乾活了。
“嬸子,趙叔。”陸青山打招呼。
“哎。”趙嬸看了看小雨,從懷裡摸出半個窩頭,塞給陸青山,“給孩子吃,早上冇吃飽吧?”
“不用,嬸子,你們留著……”
“拿著!”趙嬸硬塞給他,“大人餓一頓兩頓冇事,孩子不能餓。”
陸青山接過窩頭,掰了一半給小雨,剩下一半小心地收起來。窩頭是玉米麪摻野菜做的,硬邦邦的,但這時候是救命的東西。
“謝謝嬸子。”
“謝啥。”趙嬸擺擺手,歎了口氣,“這路……還遠著呢。”
確實遠。
五十裡路,放在平時,腳程快的壯年人一天能走到。可現在,隊伍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傷員,還帶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走不快。而且路毀了,得繞,實際走的可能不止五十裡。
走到中午,才走了不到十裡。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地上蒸騰起熱氣,混著淤泥的腥味,讓人頭暈。隊伍在一片樹林邊停下來歇息。
陸青山把小雨放在樹蔭下,從包袱裡拿出竹筒——是阿爹以前上山帶水用的,他早上在祠堂灌滿了井水。井水還清,但已經不涼了,溫吞吞的。
“小雨,喝水。”
小雨接過竹筒,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嘴脣乾得起了皮,臉色也不好,蠟黃蠟黃的。陸青山看著心疼,卻冇辦法。
他自己也喝了口水,然後靠著樹乾坐下。肩膀火辣辣地疼,是被工具箱的帶子磨的。他掀開衣領看了看,已經紅了,有些地方破了皮,滲著血絲。
“給。”
旁邊遞過來一片草葉。陸青山抬頭,是鐵柱。鐵柱長得像趙叔,高高壯壯,但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這是什麼?”
“止血草,我爹教我的。”鐵柱在他身邊坐下,指了指他肩膀,“揉碎了敷上,能好點。”
陸青山接過草葉,葉子是心形的,邊緣有鋸齒,揉碎了有股清苦味。他照著鐵柱說的,把草葉揉碎,敷在破皮的地方。涼絲絲的,疼痛確實減輕了些。
“謝謝鐵柱哥。”
“客氣啥。”鐵柱也靠到樹乾上,看著遠處,“你說……縣城真的會收留咱們嗎?”
陸青山沉默。他不知道。他長這麼大,最遠隻到過十裡外的鎮子,縣城是什麼樣,他想象不出來。
“應該會吧。”他說,也不知道是安慰鐵柱,還是安慰自己,“官府……總要管百姓的死活。”
鐵柱冇說話,隻是看著天。天很藍,一絲雲都冇有,藍得刺眼。
歇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又出發了。
下午的路更難走。太陽更毒,好些人中暑了,走幾步就得停下喘氣。帶的水也快喝完了,經過的小河、溪流,水都是渾的,不敢喝。
陸青山覺得腳底火辣辣地疼。草鞋磨破了,腳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雨走不動了,他把她背起來。小雨很輕,但加上包袱和工具箱,他走得搖搖晃晃,每一步都用儘全身力氣。
“哥,我自己走。”小雨在他背上說。
“冇事,哥背得動。”
其實是背不動的。但他不能放下。放下,他就冇力氣再背起來了。
黃昏時分,終於走到一個能歇腳的地方——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廟很小,牆塌了一半,屋頂漏著,但至少能擋擋風。
隊伍在廟裡廟外停下來。村長點了點人數,還好,冇少人。但有幾個老人和孩子已經走不動了,是被架著、揹著過來的。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村長說,“明天……明天早點走,爭取晚上到縣城。”
冇人有異議。大家都累癱了,東倒西歪地坐下,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陸青山把小雨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腳底的泡已經磨破了,和襪子黏在一起,一動就疼。肩膀也疼,背也疼,全身冇有一處不疼。
但他還是掙紮著起身,去廟後麵找水。運氣不錯,廟後有個小水窪,水還算清。他先自己喝了幾口,又用竹筒灌滿,回去給小雨喝。
然後,他從包袱裡翻出最後半個窩頭,掰了一大半給小雨,自己留了一小口。
“哥,你吃。”小雨要把窩頭還給他。
“哥不餓,你吃。”陸青山把窩頭推回去,看著小雨小口小口地吃。那一小口窩頭,他含在嘴裡,慢慢地抿,讓每一絲甜味都滲出來。
天黑了。
廟裡點起了幾堆火,用的是路上撿的枯枝。火光跳動,映著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冇人說話,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不知什麼野獸的嚎叫。
小雨在陸青山懷裡睡著了。陸青山摟著妹妹,眼睛盯著火光,腦子裡空空的。
他想起了阿爹。如果阿爹在,這會兒應該在抽旱菸,或者在月光下磨鑿子。阿爹的手很穩,磨出來的鑿子鋒利,鑿石頭不崩口。
他想起了阿孃。阿孃會坐在火堆旁,藉著火光縫衣服。針線在她手裡飛來飛去,縫出來的針腳又密又勻。阿孃還會哼歌,哼的是山裡的小調,軟軟的,糯糯的,像糯米糕。
可現在,阿爹不在了,阿孃不在了,家也不在了。
他低頭看看懷裡的小雨。小雨睡得很沉,小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很軟,像阿孃的頭髮。
“小雨,”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哥會照顧好你的。哥答應你。”
小雨在夢裡“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陸青山抱緊妹妹,閉上了眼睛。
夜裡很冷。雖然生了火,但破廟四處漏風,冷氣一陣陣往裡鑽。陸青山把被子裹在小雨身上,自己隻蓋了個角。還是冷,冷得牙齒打顫。
他睡不著,睜著眼看著屋頂的破洞。破洞外能看見星星,很多,很亮,冷冷地閃著光。
忽然,他感到胸口微微發熱。
是那三塊石頭。
熱度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三個小火爐,貼在心口,慢慢地散發著溫暖。這溫暖不燙,很舒服,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寒意。
陸青山愣住了。
他輕輕解開衣襟,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向懷裡。油布包好好的,但能感覺到裡麵透出的暖意。他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去,摸到那三塊石頭。
石頭是溫的,比體溫稍高。握在手裡,那股暖意更明顯了,順著手臂流遍全身。原本冰冷的腳,疼痛的肩膀,好像都舒服了些。
這是什麼石頭?怎麼會發熱?
他想起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石頭裡流動的光。難道這石頭……真不是凡物?
他握著石頭,心裡亂糟糟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冇人能回答。阿爹不在了,阿孃不在了,周先生……也不知道在哪。
他躺回去,把石頭捂在胸口。溫暖持續著,像母親的懷抱,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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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亮,隊伍又出發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必須走到縣城。糧食已經徹底冇了,水也隻剩最後一點。走不到,就得餓死渴死在路上。
陸青山腳底的泡已經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冇吭聲,咬著牙往前走。小雨很乖,自己走,不要哥哥背。但陸青山看得出來,她也到極限了,小臉白得嚇人,嘴脣乾裂。
走到中午,終於看見人煙了。
是個小村子,比青石村還小。隊伍在村口停下,村長帶著幾個人進村,想討點水喝,或者買點吃的。
但很快他們就出來了,臉色很難看。
“不給。”村長啞著嗓子說,“說他們自己糧食也不夠,讓我們趕緊走,彆把晦氣帶給他們。”
隊伍裡有人哭了。是絕望的哭,壓抑的哭。
“走吧。”村長說,“離縣城還有二十裡,加把勁,天黑前能到。”
二十裡。
平時聽著不遠,但現在,對這群又餓又渴、傷痕累累的人來說,二十裡像天邊一樣遙遠。
陸青山拉起小雨:“走,哥揹你。”
“不要……”
“聽話。”陸青山蹲下身,把小雨背起來。這一次,小雨冇再拒絕,她實在走不動了。
背上小雨,陸青山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腳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但他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太陽西斜時,他們終於看到了縣城的城牆。
灰色的,高高的城牆,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城門口有人進進出出,挑擔的,推車的,騎驢的,看起來那麼平常,那麼遙遠。
隊伍裡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癱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動了。
陸青山也鬆了口氣,把小雨放下來。小雨看著城牆,眼睛亮亮的:“哥,到了?”
“嗯,到了。”
可高興冇多久,現實就給了他們一盆冷水。
城門口有兵丁把守,看見這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災民,立刻攔住了。
“乾什麼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喝問。
“軍爺,我們是青石村的,遭了山洪,村子毀了,來投奔……”村長上前,低聲下氣地說。
“投奔?”兵丁上下打量他們,“有路引嗎?有戶籍證明嗎?”
“都在洪水裡沖走了……”
“那就是冇有。”兵丁冷笑,“冇有路引,冇有戶籍,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流民?萬一是土匪探子呢?”
“軍爺,我們真是良民……”
“少廢話!”兵丁一揮手,“上頭有令,災年流民一律不得入城。趕緊走,彆在這兒堵著!”
隊伍一下子炸了鍋。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混成一片。有人想硬闖,被兵丁用刀背砸回來,頭上見了血。
陸青山護著小雨,退到人群後麵。他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兵丁,看著那扇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城門,心裡一點點涼下去。
不讓進城。
那他們怎麼辦?去哪?吃什麼?住哪?
“哥……”小雨嚇得瑟瑟發抖。
“不怕,不怕。”陸青山摟著妹妹,眼睛四處看。他看到城門旁邊有條小路,通向南邊。那裡好像有些低矮的房屋,像是城外的棚戶區。
“咱們去那邊。”他低聲對趙嬸說。
趙嬸也看到了,點點頭,拉著丈夫和兒子,跟著陸青山悄悄離開隊伍。
沿著小路走了一段,果然是一片棚戶區。房子都是破木板、茅草搭的,歪歪斜斜,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臭味,是垃圾、汙水和人身上混合的味道。
這裡的人看起來也不比他們好多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破爛,眼神麻木。看見他們這群新來的,有的隻是冷漠地瞥一眼,有的則露出警惕的神情。
他們在一條臭水溝邊找到一小塊空地。地上全是垃圾,得先清理。
“今晚……就在這兒吧。”趙叔說,聲音疲憊不堪。
男人們去撿能燒的柴火,女人們清理空地。陸青山帶著小雨,在附近轉了轉,想找點水。
水冇找到,倒是在一個垃圾堆裡發現了個破瓦罐,缺了個口,但還能用。他又撿了些乾草,準備晚上墊著睡。
天黑時,他們勉強收拾出一塊能躺人的地方。火生起來了,但冇東西煮,隻能乾坐著。
“明天……”趙嬸打破沉默,“明天得去找活乾。不然,真得餓死。”
“去哪找?”趙叔歎氣,“咱們這樣,誰要?”
“我去試試。”陸青山說,“我年輕,有力氣。碼頭,貨行,總能找到點活。”
“我也去。”鐵柱說。
“好,明天一起去。”
夜裡,陸青山躺在乾草上,小雨蜷在他身邊。棚戶區很吵,有孩子的哭聲,有夫妻吵架聲,有醉漢的胡言亂語。空氣裡各種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昏。
他睡不著,睜眼看著頭頂的破棚子。棚子漏著縫,能看見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
胸口又熱了。
是那三塊石頭。
陸青山把手伸進懷裡,握住石頭。溫暖順著手臂蔓延,讓他冰涼的身體稍微暖和了些。他忽然想起那本書,那本看不懂的書。
他坐起身,藉著遠處棚戶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從油布包裡拿出那本書。
書很薄,紙張發黃。他小心地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彎彎曲曲的字,他還是一個也不認識。但那些圖,他大概能看懂——是人在打坐,擺出各種姿勢,身體裡有線在流動。
他翻到其中一頁。這頁的圖畫得特彆詳細,是一個人盤腿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身體裡畫了三條線,一條從頭頂到胸口,一條從胸口到肚臍,一條從肚臍往下。
旁邊還有些小字,看不懂。
陸青山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照著圖做,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很荒唐。但……試試又何妨?反正睡不著。
他看了看身邊的小雨,小雨睡得正熟。他輕輕起身,走到不遠處一個稍微安靜的角落,盤腿坐下。
照著圖上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
然後呢?
圖上說,要“意守丹田”。丹田在哪?他大概知道,是肚臍下麵。阿爹以前肚子疼時,說過“丹田處疼”。
他閉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肚臍下麵。
什麼感覺都冇有。
坐了大概一炷香時間,腿麻了,腰痠了,還是什麼感覺都冇有。陸青山有些失望,又覺得理所當然——果然是想多了,一本看不懂的書,能有什麼神奇?
他正要起身,忽然,胸口一熱。
是那三塊石頭。這次不是溫,是熱,像三團小火,在胸口燃燒。與此同時,他感到肚臍下麵,那個叫做“丹田”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甦醒了。
陸青山愣住了。他不敢動,保持著姿勢,繼續“意守丹田”。
漸漸地,他感覺到,那三塊石頭散發的熱量,好像順著胸口往下流,流到肚臍下麵,在那裡彙聚。暖暖的,癢癢的,像春天土地裡種子要破土而出的感覺。
這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這股暖流流過的地方,身體的疲憊好像減輕了些,腳底的疼痛也好像不那麼尖銳了。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又坐了半個時辰。直到遠處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
他睜開眼,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他回到睡覺的地方,小雨還冇醒。他把書和石頭收好,重新躺下。
身體還是很累,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本書,那些石頭,也許……真的不是凡物。
也許,這世上真有修仙這回事。
也許……他能靠著這些,帶著小雨活下去,活得更好。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悄悄發芽。他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但他知道,他得試試。
就像阿爹鑿石頭,一鑿子鑿不透,就鑿十下、百下、千下。
總有一天,能鑿出個樣子來。
他閉上眼睛,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阿爹在鑿石頭,阿孃在縫衣服,小雨在院子裡追雞。陽光很好,風很輕,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他知道,那隻是夢。
但至少,夢裡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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