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散去後,山裡安靜下來。
陳凡站在原地沒動,手還扶著紫凝。她靠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兩人誰都沒說話,隻是看著遠處那麵重新立起的旗子在風裡晃。
林小婉從另一條小路走來,手裡提著個竹籃。她腳步輕快,臉上帶著點疲憊後的輕鬆。走到藥圃邊,她蹲下身,把籃子放下,開始檢查幾株靈草的生長情況。
藥圃在秘境東南角,地麵鋪著一層淺灰石板,四周用青藤圍了一圈。這裡靈氣比外麵濃一些,草木長得也好。她一根根看過去,記下每株的狀態,翻到角落那塊土時,手突然頓住。
“這……”她湊近了些,眼睛睜大。
土裡有一點嫩綠,從原本枯死的還魂草根部鑽了出來。葉片很小,但形狀完整,邊緣泛著微光。她伸手碰了碰,那葉子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回應她的觸碰。
“長出來了!”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真的長出來了!”
她轉身就往石屋方向跑,一邊喊:“陳凡!紫凝!你們快來看!”
陳凡聽見聲音,抬眼望過去。林小婉衝進院子,氣喘籲籲地指著藥圃方向,話都說不順:“還魂草……又活了!新芽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鬆開扶著紫凝的手,朝那邊走去。紫凝也跟上來,腳步慢了些,但沒讓人扶。
三人站到藥圃前。林小婉蹲在邊上,手指小心地繞過新葉,不敢再碰。她抬頭看著陳凡,眼裡全是興奮:“這草能再長,說明它還有生機!我們之前煉的丹用了主莖,但根沒死透。現在它自己複蘇,隻要再等一段時間,就能采新藥!紫凝的記憶——”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有點抖。
陳凡沒接話。他慢慢蹲下,盯著那點綠芽看了很久。指尖伸過去,在離葉子半寸的地方停住。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生命力,不強,卻很穩。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見紫凝是在隕仙穀,她滿身是傷,拿著雷鞭對準他。後來她在空間裡守著他修煉,一坐就是幾天。他受傷時,她會默默遞來丹藥,不說多話。那天在星圖前,她明明怕得發抖,還是站到了他前麵。
這些都不是記憶裡的畫麵,是現在發生的。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紫
她正彎腰看著那棵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風吹起她的發絲,有幾根粘在嘴角。她抬起手撥了一下,然後問他:“它能讓我想起來嗎?”
陳凡搖頭:“不知道。”
“那它重要嗎?”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裡麵沒有過往的影子,也沒有負擔。隻是一個乾淨的問題,像問天會不會下雨一樣。
“以前很重要。”他說,“現在……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林小婉坐在旁邊,聽完這句話,低頭笑了。她沒反駁,也沒追問,隻是拿起玉簡,在上麵寫下幾個字:九轉還魂草,再生新芽,辰時三刻發現,葉脈共振頻率與宿主印記同步。
寫完她收起玉簡,站起來拍拍裙子:“我去屋裡整理一下記錄。你們……待會記得吃飯。”
她走了,腳步比來時更輕。
陳凡還在原地蹲著。紫凝也蹲了下來,和他並排。兩人離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
“你不想我記起來?”她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聲說,“我隻是覺得,你現在這樣也很好。”
“可你是為這個才一路打過來的吧?”她看著他,“為了讓我認出你。”
“是。”他點頭,“但我現在明白了,認不認識我沒那麼要緊。你在就行。”
她沒再說話,隻是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棵草。過了會兒,她忽然說:“我做過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在一片火裡跑,你在後麵追。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是你。我想停下,可腳停不住。最後你抓住我的手,火就滅了。”她抬頭看他,“那是真的事嗎?”
陳凡喉嚨動了一下。
那是中三天的事。魔族圍攻紫電宗,她被困在雷池深處。他殺進去的時候,整座山都在燃燒。她已經快撐不住了,是他用靈魂空間把她拖出來,硬生生續了七天命。
原來她還記得一點。
“是真事。”他說,“你差點沒出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抓我?”她問,“明知道我會拖累你。”
“我沒覺得你是拖累。”他看著她,“我隻覺得,要是那天沒抓住你,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眨了眨眼,然後笑了。不是很大聲的笑,隻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亮了。
她伸手摘下頭上一根枯草,扔進藥圃。草落在泥土上,被一陣風卷著滾了幾圈。
“你說它還能再長?”她問。
“能。”他說,“隻要根還在。”
“那我也能重新開始嗎?”她看著他,“不用靠著以前的東西?”
“你能。”他說,“你想怎麼活都行。”
她點點頭,不再問了。
太陽升到頭頂,陽光照在藥圃上。那棵新芽的顏色更深了些,綠得像是要滴下來。陳凡伸手摸了摸土,有點濕,昨夜下過一場小雨,還沒乾透。
紫凝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她往溪邊走,蹲下捧了捧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去,在石頭上砸出小小的坑。
她撩起一捧水,朝空中灑出去。陽光穿過水珠,映出一道很淡的虹。
陳凡看著她。
她回過頭,衝他招手:“你也來。”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溪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細小的沙粒。他伸手進去,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
“你說以後怎麼辦?”她問。
“先在這兒待幾天。”他說,“等你狀態穩定了再說。”
“然後呢?”
“然後看哪有事就去哪。”他說,“不一定要找什麼答案。”
她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水麵。倒影像被風吹皺的紙,晃得看不清五官。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有人在修屋頂,錘子敲在木頭上,咚咚響。林小婉從屋子裡出來,抱著一堆舊書往曬台走,路過時對他們笑了笑,沒停下來。
紫凝忽然說:“我不想變成彆人。”
“什麼?”
“如果我記起來了。”她說,“我還是想記得現在的事。記得你扶我走路,記得你給我披衣服,記得你昨天晚上說夢話,喊了個名字。”
“我喊誰了?”
“你喊‘小紫’。”她看著他,“那是以前的我嗎?”
“是。”他說。
“那以後也這麼叫我。”她說,“不管我想起來多少,你都這麼叫。”
他點頭:“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牢。他沒動,任她握著。
水麵上的影子慢慢平複。兩人的倒影靠得很近,肩膀貼著肩膀。
林小婉在曬台上翻開一本書,吹了吹封麵的灰。她看了眼藥圃方向,又低頭寫字。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
紫凝忽然站起身,拉著陳凡的手腕往石屋走。
“乾嘛?”他問。
“你睡一會兒。”她說,“你眼睛下麵有黑印。”
“我不困。”
“你騙人。”她回頭看他,“你昨晚根本沒睡。”
他沒再爭。由她拉著進了屋。床鋪是現成的,被子疊得好好的。她讓他坐下,然後掀開被子,示意他躺下。
他躺了。她把被角拉上來,蓋到他胸口。
“彆想著那些事。”她說,“睡醒了再說。”
他閉上眼。
她坐在床邊,沒走。手指輕輕搭在床沿,一下一下敲著節奏。
屋外,陽光照滿整個山穀。藥圃裡的還魂草在風裡輕輕搖晃,新生的葉片完全舒展開來,像一隻緩緩張開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