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靠在石碑上,喘著氣。衣服早就燒沒了,麵板一塊塊焦黑脫落,露出底下泛紅的血肉。他動一下,疼得渾身發緊,可手裡的青冥劍一直沒鬆。
頭頂那道被劍光劈開的裂隙還在往下落灰。一縷微弱的靈氣飄進來,剛碰到他的臉就散了。這點東西根本不夠修複傷勢,但他還是仰著頭,讓那絲涼意多待一會兒。
胸口的殘片貼著皮肉,燙得厲害。玉牌在靈魂空間裡震動不停,雷池的金絲纏上去,剛推演幾個呼吸就斷了。業火的氣息太強,連空間都受乾擾。
他咬牙站直,一手撐著石碑邊緣。指尖觸到冰涼的刻痕,順著摸過去,是個“忘”字。筆畫深得像是被人用刀剜出來的一樣。
再往旁邊,有半行小篆模糊浮現。他湊近看,字跡斷斷續續:“情動而不執……愛深而能捨……曆劫九轉,始得忘情。”
話沒讀完,周圍的火焰突然變了。
原本亂竄的火舌一下子收攏,沿著地麵捲成一圈,中間騰出空地。暗紅的光聚在一起,慢慢拉出一個人影。
淺綠羅裙,眉心一點青蓮印記。
陳凡猛地後退一步,背撞上石碑。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那人影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你來了。”
聲音和他在隕仙穀第一次見紫凝時一模一樣。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她。氣息不對,沒有溫度,也沒有靈力波動。這是幻象,是這地方用他的記憶造出來的假影子。
可他還是說不出話。
那幻影沒再開口,隻是抬起手,虛空中凝聚出一柄劍影。她挽了個劍花,腳步輕移,擺出起手式。
陳凡站著沒動。
幻影卻已經動了。劍尖一挑,朝他點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劍格擋。青冥劍嗡了一聲,震得手臂發麻。兩把劍碰上的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中三天,紫凝替他擋下仙王那一擊,整個人飛出去,砸進山壁裡。
他又看見她在溪邊蹲著,手裡拿著碎銅鏡,照自己臉上的傷疤。風吹得她頭發亂飄,她一句話不說,隻是一遍遍用袖子擦鏡子。
這些事都被藏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平時連想都不敢多想。現在全被這一劍勾了出來。
幻影不急,一招接一招地遞。每一劍都不重,也不快,但逼著他去接。每接一次,就有一段回憶冒出來。
她被血魔主纏住,雷鞭斷了三截,還在往前衝;
她在龍傲麵前替他說話,聲音都在抖,卻堅持不退;
她躺在他懷裡,仙體碎裂,嘴角還帶著笑,說:“幸好那年我沒趕走你。”
陳凡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壓不住的情緒。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衝他腦袋,壓得他幾乎跪下去。
但他沒倒。
他把所有感覺都塞進《混沌不滅體》裡。痛也好,恨也好,後悔也好,全吞進去。功法自動運轉,把這些情緒當成燃料,反推靈力流轉。
他重新握緊青冥劍,迎了上去。
這一次,他不再隻是防守。劍勢一轉,主動出擊。兩人在火圈中對練,劍影交錯,誰也沒說話。
幻影的招式很熟,全是他們一起闖蕩時用過的配合路數。有時候她退半步,他就該進;有時候她側身,他就該補空門。十幾年下來,早成了習慣。
他們就這樣打了很久。
不知什麼時候,幻影的劍慢了下來。最後一式,她輕輕帶過,劍尖停在他喉前一寸。
他也收了力,劍橫在她頸邊。
兩人麵對麵站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裡映出的火光。
幻影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就是單純地笑了一下。
她說:“這功法要情劫圓滿才能大成。看來你快過關了。”
陳凡沒動。
她繼續說:“你以為忘情是忘了她?不是。是記得一切,還能走下去。”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開始變淡。衣角先化成光點,然後是手臂、肩膀,最後連眉心的青蓮印記也熄滅了。
火圈散開,重新變成漫天亂舞的業火。
陳凡站在原地,手裡的劍垂了下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皮肉翻卷,指節露在外麵,可握劍的時候居然不覺得多疼了。
原來有些事比疼更難扛。
他慢慢轉身,把剛才那段殘文一個字一個字刻進靈魂空間的雷池深處。金絲重新纏上去,這次沒再斷。推演剛開始,一股熟悉的牽引感從胸口傳來。
殘片又熱了。
他低頭看去,青蓮紋路亮了一下,指向迷宮更深處。
那邊還有東西在等他。
他扶著石碑站起來,拖著腿往那個方向走。每走一步,腳印都帶著血和焦黑的皮屑。通道越來越窄,兩邊的牆燙得不能碰。
不知道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間更大的石室。
比之前那間寬得多,地麵鋪著黑色石板,中央立著一塊完整的石碑。上麵刻滿了字,但都被一層流動的火膜蓋著,看不清內容。
他走近幾步,發現碑腳下壓著一張紙。
泛黃的紙頁,邊角捲了起來。他彎腰撿起來,手指剛碰到,紙上浮現出幾個字:
“若你來找我,請帶一朵青蓮。”
是他剛纔在牆上看到的那句話。
他捏著紙,站在碑前。
火膜緩緩波動,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動作。
他沒急著上前,而是把玉牌從空間裡拿出來,按在胸口的殘片上。哢的一聲,兩塊東西合在一起,青光閃了一下。
石碑上的火膜顫了顫,裂開一道縫。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人在靠近。
他猛地回頭,通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可腳步聲還在繼續,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他握緊青冥劍,盯著那片黑暗。
聲音停了。
下一瞬,一個身影從拐角處走出來。
穿著褪色的淺綠羅裙,眉心有半朵青蓮印記。
和剛才的幻影一模一樣。
但她這次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安靜。
陳凡沒動。
她抬起手,指向石碑。
然後一步步退回去,消失在通道儘頭。
他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慢。
幾秒後,他轉回身,把手伸向那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