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貼著荒原刮過,捲起一層薄沙。
陳凡貼著地麵疾行,身形低伏,衣角被風扯得緊貼後背。他左手按在胸口,那裡還殘留著一絲灼熱,是剛才那一戰留下的傷。他沒多看,隻把林小婉給的瓷瓶塞進懷裡,指節微微發白。
林小婉跟在他側後方,腳步輕而穩。她沒說話,隻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色,又低頭掃視前方的地勢。她的呼吸很淺,顯然也在壓著狀態。
兩人一路無言,穿過一片碎石坡後,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連綿的山影。那山脈不像尋常大嶽那樣渾厚,反而一根根拔地而起,像是從地底刺出的巨柱,直插雲層。
“到了。”林小婉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星鬥宗,就在前麵。”
陳凡也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掃向前方。七座高峰並列而立,彼此間距均勻,峰頂都被濃霧籠罩。奇怪的是,那些霧並不隨風飄動,反而像是凝固了一般,在夜空中緩緩流轉著微弱的光。
他皺了下眉。
空氣裡的氣息變了。原本稀薄的天地靈氣在這裡變得厚重,但其中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星光,又不完全是。它無形無質,卻讓神識探出去時有種被拉扯的感覺。
他閉眼,靈魂空間內的雷池輕輕一震。紫霄界張開,八十一道雷鏈隱於虛空,開始模擬周圍星力的流動軌跡。片刻後,他睜開眼,盯著中間三座山峰。
“那邊。”他說,“氣流不對。”
林小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點頭:“天樞、天璿、天璣。北鬥三垣。傳說星隕池就在天樞峰底下,沒人進去過。凡是試過的,星盤都會裂。”
陳凡沒問什麼是星盤。他知道現在不是打聽細節的時候。
他從芥子袋裡取出破厄丹的玉盒,開啟一道縫隙。六顆丹藥安靜地躺在裡麵,表麵泛著淡淡的青光。可就在他注視的一瞬,其中一顆突然輕輕跳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心裡一沉。
紫凝的氣息更弱了。不是自然衰減,而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壓製住了。就像有人用重物蓋住了火苗,不讓它喘息。
他合上盒子,重新收好。
“你怎麼確定她一定在這?”林小婉忽然問。
“金甲人的氣息。”他說,“上次擋在我麵前的那個,還在。”
林小婉沒再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誰。那種存在,不會輕易離開核心區域。
兩人繼續前行,改為貼著山腳移動。越靠近主峰,空氣中的星力就越濃。陳凡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微微發緊,像是有細針在裡麵遊走。他運轉《混沌不滅體》,將外來的壓迫感一點點壓下去。
走到一處斷崖邊緣時,他們徹底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帶,地麵由灰白色的石板鋪成,一直延伸到山門之前。石板上刻著複雜的紋路,隱隱與天空中的星辰對應。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石柱,頂端鑲嵌著發光的晶石,像是某種陣法的節點。
“七道禁製。”林小婉低聲說,“每一道都連著星軌。白天看不出來,晚上才會啟用。你現在衝過去,還沒走到一半就會被鎖定。”
陳凡盯著那扇高聳的山門。門是開著的,但裡麵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淺。幾盞燈籠掛在兩側,火光幽藍,照不出多少亮度。
他忽然抬手,掐住自己左臂。
麵板下的青鱗正在輕微震動。那是《混沌不滅體》的本能反應——感知到了威脅。不是來自陣法,也不是守衛,而是更高處,藏在雲霧裡的某個存在。
他抬頭看向天樞峰頂。
就在那一瞬,一股冰冷的氣息掠過識海。
熟悉的壓迫感。
金甲人!
那氣息隻出現了一刹那,快得像錯覺,可他手臂上的鱗片仍止不住地顫動。他立刻切斷與青冥劍的聯係,連靈魂空間的推演都暫停了一瞬,生怕引起共鳴。
“你感覺到了?”他低聲問。
林小婉搖頭:“這裡全是星力波動,分不清哪一個是外來的。你說的那個……可能是太上長老留下的威壓烙印。這種大宗門,常會在關鍵位置留下氣息鎮場。”
陳凡沒接話。
他知道那不是烙印。
烙印是死的。可剛才那一縷氣息,是活的。它動了,還看了他一眼。
他握緊了劍柄。
“暗河入口在哪?”
“西麵。”林小婉指向山脈左側,“順著這條斷崖往北走兩裡,有個塌陷的地裂口,河水就是從那裡湧出來的。今晚水位最低,石階會露出來。”
“守衛呢?”
“外圍輪值弟子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走的是固定路線。他們不會下到河底,但陣眼有人巡檢。我隻能帶你避開前四道機關,最後一段你自己走。”
陳凡點頭:“夠了。”
他最後看了眼山門方向。燈火依舊幽藍,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可他知道,裡麵一定有人在看。
隻是沒現身罷了。
兩人沿著斷崖向北移動。腳下的土地逐漸變得潮濕,空氣中多了股濕冷的味道。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深不見底,邊緣參差如獸牙。一條暗河從裂穀中奔湧而出,水流湍急,發出低沉的轟鳴。
河岸一側,隱約可見一級級石階沉在水中,最上麵一層已經露出水麵。
“就是這。”林小婉停下,“再往前,我就不能陪你了。”
陳凡站定,看著那條通往地底的階梯。
“你為什麼幫我?”他忽然問。
她笑了笑:“我不是幫你。我是想知道,我煉的丹,到底能不能救人。”
他看著她,很久,然後點頭:“等我出來,讓你見她。”
說完,他轉身走向河岸。
剛踏上第一級石階,腳下忽然一滑。河水比看起來更深,台階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苔蘚。他膝蓋微彎,穩住身形,右手迅速扶住旁邊的岩壁。
指尖觸到石頭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臂竄上來。
岩壁上有字。
他湊近看了一眼。
三個古老的小篆刻在石縫之間:**勿歸**。
字跡很深,像是用利器硬生生鑿進去的。邊角已經磨損,但能看出當初下手極重。
他沒多看,抬腳繼續往下。
第二階、第三階……每一級都比上一級更窄,更滑。水流在身邊咆哮,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走到第七階時,他忽然停下。
懷裡的玉盒又熱了一下。
不是丹藥的問題。是紫凝。
她在回應。
他加快腳步,一口氣走到底。最後一級台階通向一條狹窄的通道,洞口被藤蔓半掩,裡麵漆黑一片。
他站在入口前,回頭看了眼林小婉。
她站在高處的斷崖邊,沒有靠近,也沒有揮手。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收回視線,一步踏入黑暗。
通道內極冷,呼吸都帶著白氣。他貼著牆前進,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走了約十丈,前方出現一道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微弱的藍光。
他伸手推門。
門沒鎖。
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裡麵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穿著星鬥宗弟子服飾。他們的胸口都被挖空,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精準切開。最靠近門邊的那人手裡還抓著半塊令牌,上麵雕著蝙蝠紋。
和血影樓樓主身上的一模一樣。
陳凡蹲下身,翻了翻屍體。這些人死了不超過兩個時辰,傷口沒有血跡,說明血液被抽乾了。
他盯著那塊蝙蝠紋令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血影樓的人來過。
而且不止一個。
他站起身,正要繼續往裡走,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人。
是金屬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從通道深處傳來。
他立刻熄掉所有靈息,靠牆站定,手中青冥劍緩緩出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