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彈開的瞬間,幽光從裡麵漫出來,像是水一樣順著石台邊緣往下淌。陳凡的手停在半空,沒再往前伸。
那光不燙,也不刺眼,可照在臉上卻像一層濕冷的苔蘚貼了上來,呼吸都沉了幾分。他指節微微一緊,掌心泛起一股熱意,地階肉身的本能立刻有了反應——麵板下的鱗紋悄然張開,一絲極細的黑氣被逼出毛孔,在空中扭了兩下就散了。
“不是空的。”他低聲說。
盒子看著確實空著,底麵平整,連個劃痕都沒有。但他記得墨塵提過一句:血獄裡的東西,真東西從不擺在明麵上。
他慢慢把手壓下去,掌心貼住盒底。
剛一接觸,一股陰流順著掌紋往上鑽,直衝識海。耳邊頓時響起一片低語,雜亂、嘶啞,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又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哭聲。腦袋脹得厲害,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沒撤手,反而把力道加重了些。
混沌氣自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滾了一圈,猛地灌進手臂。那一瞬,古銅色的麵板泛起微光,鱗紋震顫,將侵入的陰氣一寸寸碾碎。耳邊的雜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就在寂靜落下的刹那,盒底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的符印,像是用血畫的,邊緣已經褪色發灰。他指尖一點,混沌氣注入其中。
地麵輕輕一震。
石室角落的牆麵無聲滑開,露出一人高的暗格。裡麵沒有機關聲響,也沒有塵土飛揚,隻有一座青銅爐靜靜地立在那裡,布滿裂紋,卻透著股沉甸甸的死寂。
陳凡走過去,腳步很穩。
爐子不高,半人多點,四足盤踞,爐口封著一層鏽死的蓋子。他一眼就認出這材質——冥銅混煞鐵,專煉魂體類丹藥的陰器,早該在千年前絕跡了。可眼前這座不僅存在,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呼吸感,彷彿爐壁的裂痕是活的,在緩慢開合。
他伸手摸了下爐身。
指尖剛碰上,一股反噬之力猛地炸開,黑氣順著手指往上爬,眨眼到了手腕。若是普通修士,神魂此刻已經被撕碎了。
但他站著沒動。
地階肉身自動運轉,筋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鐵鏈絞緊。那股煞流撞進體內,還沒來得及肆虐,就被皮肉層層鎖住,轉眼化作一股暖流,滲進骨骼深處。
“能扛。”他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麵板完好,連紅都沒紅。隻有掌心那一片,微微發燙,像是握過一塊燒透的炭。
他盤膝坐下,把爐子拉到麵前,雙掌覆在爐蓋上,閉上眼。
靈魂空間瞬間開啟,時間流速調至十倍。青蓮樹懸浮中央,根係纏繞著三十六道魂鎖,靜靜搖曳。他意念一動,將丹爐的影像投進空間。
刹那間,金光暴漲。
無數金色符文自青蓮根部湧出,如星河流轉,在虛空中交織成篇。那些符文纏上丹爐虛影,順著裂痕鑽進去,像是在修補,又像是在讀取什麼。
推演開始了。
神魂劇烈震蕩,像是有千萬根針在腦中攪動。他咬牙撐住,不敢鬆半分。這種程度的消耗前所未有,三成神魂之力眨眼見底,額頭冷汗直冒,後背衣衫全濕。
可他知道不能停。
金光越來越盛,符文越聚越多,終於在某一刻,凝成一幅完整的圖卷。
【涅盤金丹
·
七階上品】
幾個大字浮現空中,下方密密麻麻列出主藥與步驟。他目光掃過,心頭猛地一沉。
九轉魂心芝、天隕髓、歸墟露……這些材料隨便一種都足以讓仙王境強者搶破頭。但真正讓他瞳孔一縮的,是引火那一欄寫著的四個字——
血獄核心煞氣。
唯一可引動丹靈之火者。
他睜眼,眸光銳利。
這不是隨便一個高階丹方,這是為這片血獄量身打造的煉製法門。而最下方那行小字更讓他呼吸一滯:
“煉成後需以混沌青蓮子為藥引,方可啟用真正威能。”
混沌青蓮子……他靈魂空間裡那株青蓮,每年隻結一枚果實,至今不過三枚。他曾以為那是保命的底牌,現在才明白,它從一開始就是為此丹準備的。
他盯著丹爐,腦子裡閃過紫凝的臉。
她被困在仙界殘域,神魂日漸潰散,靠雷池勉強吊住一線生機。他曾試過所有辦法,補魂丹、續魄陣,全都無效。原來缺的不是藥,不是陣,而是這一味能逆轉兵解之劫的七階丹藥。
而煉它的鑰匙,就在眼前。
他伸手撫過爐身裂痕,指尖觸到一處凹陷。湊近一看,爐底刻著兩個小字——
“九轉”。
字跡古老,像是用利器硬生生鑿出來的,深得幾乎要穿透爐壁。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下。
“難怪藏得這麼深。”
這種級彆的丹爐,不可能沒人守。唯一的解釋是,它早就碎了,碎到連原來的主人都放棄了。可偏偏沒徹底毀掉,反而在這血獄底層苟延殘喘,等了一個能看懂它、也能用它的人。
他現在就是那個人。
他不再猶豫,抬手打出一道混沌氣,將整座丹爐收入芥子空間。剛收進去,靈魂空間裡的青蓮樹忽然輕輕一晃,一片葉子無風自動,飄向丹爐虛影,輕輕落在爐蓋上。
那一瞬,金光又閃了一下。
他察覺到了異樣,立刻閉眼內視。
青蓮樹依舊靜立,可根係深處,似乎多了點什麼。那是一縷極淡的波動,微弱得幾乎抓不住,卻帶著熟悉的氣息——像是墨塵留下的痕跡,又像是這丹爐本身的一絲殘念。
他沒急著追查。
外麵的動靜不對了。
牆縫裡開始滲出黑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空氣裡的腥味越來越重,夾著一股焦臭,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慢慢燒起來。地麵每隔幾息就震一下,比之前頻繁得多。
上麵的東西快醒了。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握緊青冥劍。
剛要轉身,胸口突然一緊。
不是疼,也不是壓,而是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冰冷、黏膩,順著脊椎往上爬。他低頭看去,發現衣襟裂了道口子,露出一片古銅色的麵板。那上麵,隱約浮現出一枚印記,形狀像鎖鏈纏著火焰,一閃即逝。
他抬手按了按。
麵板滾燙,心跳平穩,可那種被盯上的感覺還在。
他眯了眯眼,沒說話,隻是把劍握得更緊了些。
石室出口就在幾步外,通道漆黑,斜向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裡。他邁步往前,腳踩在血漬上,發出輕微的粘響。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眼那座空石台。
剛才放盒子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指痕,深深地摳進石頭裡,五個指尖的印子清晰可見。那不是他留的。
他盯著那道痕,站了兩息,然後轉身繼續走。
通道越來越窄,坡度也越來越陡。他貼著牆邊前行,左手扶著石壁,右手持劍在前。每一步都踩得實,落地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幽光。
他放慢腳步,靠近才發現是一塊嵌在牆裡的黑色晶石,散發著微弱的綠芒。晶石下方刻著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莫入底層”。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抬腳就把它踢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