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順著屋簷滑到儘頭,啪地砸在青石板上,裂成幾瓣。
陳凡沒回頭,也沒去擦劍。他把劍從石縫裡拔出來,隨手甩了甩,血點飛出去三尺遠,落在丹房門口那堆枯草上。爐子還溫著,藥香混著焦味在風裡飄,但他已經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把玉瓶塞進懷裡,轉身朝外門演武場走。
腿剛邁開,體內那股煉丹時壓下的熱勁又竄上來。雷火交轟的那一下,不隻是煉了藥,也煉了他自己的筋骨。靈力在經脈裡滾得比平時快,血也熱,像是剛從鐵匠爐裡撈出來的鐵條,燙得皮肉都在震。
這種時候,最忌憋著。
他得試試。
演武場離丹房不遠,穿過兩道迴廊就到。外門弟子這時候大多在練功,場上人不少,三三兩兩紮堆對練,兵器碰出叮當響。孫胖子也在,正抱著把鏽劍在沙地上畫圈,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陳凡走過去,站定。
孫胖子抬頭,咧嘴一笑:“喲,陳哥,煉完丹了?長老沒把你留下當供奉吧?”
陳凡沒接話,隻把劍插在腳邊,說:“來,砍我一劍。”
孫胖子笑僵了:“啥?”
“全力。”
“你瘋了?”孫胖子往後縮了縮,“我這劍都快散架了,真砍你身上,回頭王執事得扒我皮。”
“沒事。”陳凡捲起左臂袖子,露出小臂,“就這兒,你跳起來砍,用勁。”
孫胖子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覺得不對勁。陳凡站那兒,看著跟平時一樣,可那股勁兒不一樣了。不是殺氣,也不是威壓,就是……穩。像塊埋進地底百年的石墩,風吹不動,雷劈不裂。
他嚥了口唾沫:“真來?”
“來。”
孫胖子咬牙,退後兩步,握緊劍柄,猛地蹬地跳起。他個子矮,跳得不高,但下落時借了全身力氣,劍刃衝著陳凡小臂狠狠劈下。
鐺——!
一聲脆響,像鐵錘砸在鐵砧上。
孫胖子手一麻,劍差點脫手。落地踉蹌兩步,低頭一看,劍尖豁了個口,像是砍在了精鐵上。
陳凡站在原地,連晃都沒晃。
他低頭看了眼手臂,麵板上隻有一道白印,像被指甲刮過,三息不到,痕跡沒了。
“再來。”他說。
“你……你真是人?”孫胖子聲音發抖,“我剛才那一劍,連石樁都能劈裂,你胳膊是銅澆的?”
“不是銅。”陳凡伸手把他拉起來,“是練的。”
孫胖子被他一拽,整個人輕飄飄就站直了。那手勁,不像淬體六層,倒像是……淬體九層往上。
“你練的?練成這樣?”他指著劍上的豁口,“這可是凡鐵劍,不是軟木頭!”
“所以才讓你用凡鐵。”陳凡鬆開手,“要是用靈兵,你接不住反震。”
孫胖子愣住:“反震?你剛才……是故意讓我砍的?”
“不試,怎麼知道成了沒。”
孫胖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懂了。你煉丹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煉自己。”
陳凡沒否認。
剛才那爐丹,火候是準了,藥性是穩了,可真正讓他突破的,是雷火入體那一瞬。金雷壓火躁,混沌氣旋在靈魂空間裡轉得飛快,把那一股暴烈之力硬生生揉進血肉。他沒說,但那一瞬間,他把《混沌不滅體》的第七重執行路線推演了三百遍,每一寸筋膜、每一條血脈,都被雷火洗過一遍。
這不是丹藥堆出來的,是拿命在煉。
孫胖子忽然站起來,把劍往地上一扔:“再來!這次我跳高點!”
陳凡點頭。
孫胖子退到五步外,深吸一口氣,猛地衝上,躍起比剛才高了一頭,劍刃帶著風聲劈下。
鐺!
又是一聲炸響。
劍刃崩得更狠,豁口裂到三分之一,孫胖子落地直接坐倒,手抖得捏不住劍柄。
陳凡依舊站著,手臂連紅都沒紅。
他伸手把劍撿起來,遞還給孫胖子:“換左手。”
“還來?”
“換你砍右邊。”
孫胖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接過劍,站起身,咬牙又跳。
鐺!
鐺!
鐺!
三劍連劈,全砍在右臂。劍刃越崩越狠,最後一劍,整段劍尖直接斷在沙地裡。
孫胖子癱坐在地,喘得像條狗:“我不砍了……我手要廢了……你這身子,不是人練的。”
陳凡把斷劍撿起來,扔到一邊:“成了。”
“啥成了?”
“功法。”他放下袖子,拍了拍孫胖子肩膀,“你那一劍,換作內門長老全力出手,也不過如此。我扛得住。”
孫胖子抬頭看他,眼神發直:“你……真扛得住?”
“不信?”
“信。”孫胖子苦笑,“我不信也得信。劍都斷三把了,你胳膊連個印子都不留,我再不信,就是傻子。”
陳凡蹲下來,和他平視:“你知道我靈根是啥?”
“凡靈根唄,測靈石都不帶亮的。”
“對。這種靈根,按理說連氣海都填不滿,更彆說練到淬體七層。”
“可你練到了。”
“靠的不是天資。”陳凡指了指自己胸口,“是練。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彆人一天練三個時辰,我練十個。彆人睡了,我在煉。彆人吃飯,我在跑山。”
孫胖子聽著,眼眶有點發熱。
“所以你剛才問我是不是人。”陳凡笑了笑,“我不是鐵做的,也不是妖,就是個比誰都想活命的普通人。”
風從演武場東頭刮過來,捲起一層沙。
遠處幾個外門弟子停下對練,偷偷往這邊看。他們剛才聽見了那幾聲金鐵交鳴,還以為是哪個長老來了,結果一看,是陳凡和孫胖子。
可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肉之軀能扛下來的。
“陳哥。”孫胖子忽然問,“你這功法,叫啥名?”
“《混沌不滅體》。”
“混沌?”
“嗯。天地未開前,就是混沌。什麼都沒有,可什麼都能生。我這功法,也是從無到有,一點點硬鑿出來的。”
孫胖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抓起一把沙,往自己臉上抹:“我也練。”
陳凡皺眉:“你才納氣境,練這個,經脈會炸。”
“我不求練成你那樣。”孫胖子抹著沙,聲音低下來,“但我得能護住自己。上次血煞教來,我趴在地上啃泥,你回來了。可下次呢?你不在呢?”
陳凡看著他。
那張胖臉上全是沙,混著汗,一道道往下流。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沒說話,伸手把孫胖子拉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顆丹藥:“吃這個。不是功法,是幫你洗髓的。能不能練成《混沌不滅體》,我不知道。但至少,你的骨頭,能硬一點。”
孫胖子接過丹藥,手抖了一下:“這……是剛才你煉的?”
“嗯。”
“上品三階?”
“全極品。”
孫胖子差點把丹藥掉地上。
他盯著那顆赤紅丹藥看了半天,忽然仰頭吞了下去。
丹藥入喉,一股熱流直衝四肢,骨頭縫裡像有螞蟻在爬。
“舒服……”他咧嘴,“比喝燒刀子還爽。”
陳凡看著他,忽然說:“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兒。我教你第一重的呼吸法。”
孫胖子猛地抬頭:“真教?”
“嗯。”
“不收徒?”
“不收。”
“那你為啥教我?”
陳凡把劍撿起來,扛在肩上,轉身往場外走:“因為你剛才那一劍,沒砍歪。”
孫胖子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風卷著沙,吹過演武場中央那根旗杆,旗子嘩啦一響。
陳凡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了眼左臂。
袖子底下,剛才被砍過的地方,麵板微微發燙,像是有股熱流在底下遊走。不是傷,也不是痛,而是一種……變化。
他沒聲張,隻把袖子拉得更緊了些。
功法小成,隻是開始。
真正的不滅,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