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踩著碎石,陳凡從地窖口翻出來,天光已經大亮。他沒回頭,徑直往山後走。禁地那塊石碑就在斷崖邊上,風吹得碎草打旋,碑麵裂紋如蛛網,昨夜他閉關前摸到的那道劍痕,此刻正泛著微不可察的青氣。
他站在碑前三步,袖中手指一動,星紋玉佩滑到掌心。
玉佩冰涼,邊緣刻著細密星圖,是他從吳坤遺物裡翻出來的。昨夜閉關時,靈魂空間自迴圈剛穩,他就在識海裡推演過這塊玉佩與石碑的共鳴頻率——差一點,差在時辰。
今天是月圓後的第三天,地脈躁動未平,正是補缺的視窗。
他把玉佩貼上碑縫。
指尖剛壓穩,天上雲層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一束月光斜劈下來,不偏不倚照在玉佩中央的凹槽上。那凹槽本是空的,此刻卻像吸了光,驟然亮起一圈銀紋。
石碑“嗡”地一震。
裂縫裡的青氣猛地翻湧,順著紋路爬滿整塊碑麵,像活過來的藤蔓。地麵開始發燙,陳凡腳下一沉,察覺到地底有陣基在蘇醒,一層層往深處延伸,直通山腹。
傳送陣,醒了。
他收回手,玉佩黯淡下去,但碑上紋路仍在流動,青光如水,緩緩勾勒出一座複雜陣圖的輪廓。他盯著看了三息,轉身從儲物袋裡取出那塊血色令牌。
令牌半尺長,通體暗紅,像是用乾涸的血浸透的骨片磨成。這是他從幽冥殿殘黨手裡奪來的信物,據說是開啟某些秘地的鑰匙。昨夜閉關時,靈魂空間的灰白氣流曾對它起過反應——不是排斥,是饑餓。
他沒急著碰碑,先把令牌懸在胸前,閉眼。
識海中,靈魂空間正穩定運轉。灰白氣流如常旋轉,淡金銘文在邊緣緩緩流轉,自迴圈係統已進入平衡狀態。他意念一動,將令牌的影像投進空間中央。
氣流立刻加速。
一道細絲探出,纏住令牌虛影,輕輕一扯。刹那間,令牌內部浮現出一層血色符文,密密麻麻,像是用神識刻下的封印。那符文一現,立刻反撲,順著意識絲線往他識海裡鑽。
他不動。
灰白氣流猛地張開,像一張無形的口,將那股邪意吞了進去。符文掙紮兩下,被氣流碾成碎光,隨即化作一縷精純靈力,補進神魂。
封印,破了。
他睜眼,把令牌按向碑麵陣眼。
“哢。”
一聲輕響,令牌嵌入凹槽,嚴絲合縫。碑上青光驟然暴漲,地麵裂開一圈環形溝壑,陣圖徹底點亮,一道光柱衝天而起,直刺雲層。
風停了。
鳥不叫了。
連遠處宗門的鐘聲都斷了。
陳凡站在光柱邊緣,感受到一股吸力從陣心傳來。他沒動,隻將一縷神識順著光柱探進去。
通道已通。
但極不穩。
他立刻喚出靈魂空間中的微型混沌氣旋——那是他用推演功能凝出的模擬核心,專門用來測試陣法穩定性。他把氣旋投進光柱底部,讓它順著通道往上飄。
三息後,氣旋傳回資訊。
通道存在,但靈力斷層多達七處,每處都可能崩塌。維持它,至少需要一名歸元境修士持續輸出靈力。另一端……空間層級遠超凡界,靈氣濃度是這裡的百倍以上,法則波動混亂,夾雜著龍族氣息和雷澤特有的電鳴震顫。
仙界下三天。
他心裡有了數。
這地方不是隨便能進的。通道隨時可能斷,進去出不來是小事,若半路塌了,肉身直接撕碎,神魂都留不下。
他退後兩步,從儲物袋裡摸出三塊下品靈石,擺成三角陣,壓在陣圖三個節點上。靈石剛落地,就被陣法吸住,光芒迅速變暗。他又補了一塊,這才勉強穩住光柱。
行了。
他盯著光門深處,青光翻滾,像一片沸騰的湖。湖對麵是什麼,沒人知道。但吳坤拚死留下的陣盤、星紋玉佩、血色令牌,全指向這條路。幽冥殿想毀它,說明它有用。
他伸手,把令牌從陣眼拔了出來。
光柱一顫,差點熄滅。他立刻將靈力注入腳下陣紋,撐了兩息,光柱才重新凝實。
令牌一離體,封印竟又開始凝聚。他冷笑一聲,指尖跳起一縷金雷,纏上令牌。雷光模擬出幽冥殿主的靈力波動——陰冷、暴戾、帶著一絲腐血味。
封印遲疑了一瞬。
隨即潰散。
他再把令牌按回去。
“轟!”
青光炸開一圈波紋,整座石碑劇烈震顫,地底傳來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蘇醒。光柱穩定下來,顏色由青轉深,通道深處湧出一股氣流——混沌氣,純粹的、未分化的原始能量,帶著高維空間特有的壓迫感。
他還感覺到彆的。
一絲龍息,極淡,但真實存在。不是凡界能有的品種,鱗片帶金紋,血脈純正。還有一縷雷澤波動,比第三重天的雷池更暴烈,接近上古雷源。
有人進去過。
或者,有東西從那邊出來了。
他收回手,站在光門前,沒再動。
通道能走,但不能一個人走。至少得先探路。他現在是淬體七層初期,肉身夠硬,但沒到無視空間亂流的地步。若裡麵等著的是仙君級敵人,他進去就是送死。
他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是用幽冥殿殘黨身上搜來的血墨畫的。他咬破指尖,在符上寫了個“查”字,甩手扔進光柱。
符紙剛觸到青光,瞬間化灰。
三息後,一縷黑煙從通道裡鑽出來,扭曲成一個人形輪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個穿黑袍的男子,胸口有個貫穿傷。
陳凡眯眼。
這人他沒見過,但傷勢是新傷,死前最後一刻在逃命。他抬手一抓,將黑煙捏散,殘魂逸散前,他捕捉到一個畫麵——一片焦土,天空裂開,遠處有座倒懸的山,山底插著半截龍骨。
他鬆手。
黑煙散儘。
線索斷了,但足夠了。那邊不止有仙氣,還有戰亂。有人死在逃出來路上,說明通道不是單向封閉的。
他低頭看手。
掌心麵板暗金,紋路如鑄,捏拳時指節發出金屬碰撞聲。《混沌不滅體》第二層已成,骨頭比玄鐵還硬。靈魂空間能自供能,推演速度翻倍,時間流速十倍,隻要不被神識鎖定,躲進去閉關半月,外界才過一天半。
他夠強了。
但還不夠。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最後一塊靈石,放在陣眼旁。靈石剛落地,就被吸得哢哢作響,表麵迅速龜裂。
他伸手,按在石碑側麵。
靈力順著掌心湧入陣圖,光柱猛地一漲,混沌氣噴湧得更急。他閉眼,靈魂空間全力運轉,微型氣旋再次探入通道,這一次,他讓推演持續進行,實時監控通道穩定性。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通道依舊不穩,但沒崩。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十幾顆丹藥——全是這幾天閉關時用空間推演煉的,固本培元,抗雷抗火抗煞,每一顆都能讓修士在險境中多撐一刻。
他把丹藥分裝進兩個小玉瓶,一瓶貼身收好,一瓶放進儲物袋夾層。
然後,他解下腰間皮囊,倒出二十塊下品靈石,全壓在陣圖節點上。
光柱穩如鐵柱。
他最後看了眼宗門方向。
大殿屋簷在陽光下泛著青光,護山大陣運轉正常,沒人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孫胖子還在外門混日子,鐵蛋在後山啃野果,林青竹在內門練劍,吳長老的劍匣還靠在牆角。
他轉回身,握住血色令牌。
青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陰影裡。
他把令牌重新按進陣眼。
光柱嗡鳴,混沌氣噴湧而出,捲起地上的碎石塵土。他站在門前,左手按在靈魂空間入口,隨時準備退入其中。
右手,緩緩伸向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