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最後一片殘雪落地時,陳凡的指尖還懸在半空,那道指向北方的星線仍未消散。他收回手,右臂肌膚下蟄伏的星紋微微一縮,好似一條沉睡的蛇突然動了一下。三十七號院的地麵裂痕還在延伸,但速度慢了下來,裂紋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彷彿被某種力量封住了口子。
他閉眼,靈魂空間內時間流速調至三倍。祭壇靜立,青銅殘片嵌在凹槽中,表麵浮現出細密的波紋。北方傳來的共鳴更清晰了——不是單純的方位指引,而是某種規則層麵的牽引,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纏在星紋深處。
“該來的,總會來。”
他剛睜眼,一道枯瘦身影已落在院外斷牆上。吳坤拄著半截焦黑木杖,胸口的舊傷隨著呼吸起伏,衣襟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淡金色紋路。此時吳坤麵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似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說出話來。
“二十年前那夜,”吳坤聲音沙啞,“我抱著《星鬥訣》殘卷衝進後山,趙無常一掌打穿我丹田。他以為搶到了秘鑰,可他不知道……”他頓了頓,杖尖點在玉佩拚接處,“真正的鑰匙,從來不是玉佩本身。”
話音未落,玉佩突然發燙。陳凡瞳孔一縮,神識瞬間沉入靈魂空間。祭壇銀液翻湧,雙玉佩被他按進凹槽,星圖投影與體內經脈共振,七道光柱衝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完整的北鬥星圖。
他開始推演。
五倍時間流速下,神識如刀,一層層剖開玉佩構造。玉佩內部並非實心,而是藏著一層極薄的神識烙印,烙印中心有顆血色光點,正緩慢跳動,像是活物的心臟。
“找到了。”
他剛要深入,耳邊驟然響起尖銳嘯叫。
“桀桀桀……玄一門的小老鼠……”趙無常的虛影在星圖中浮現,左眼假眼泛著機械光澤,“拚好了秘鑰,現在,把星鬥訣交出來!”
陳凡冷笑,右臂肌膚下的星紋光芒大盛。靈魂空間內,七道星鏈瞬間射出,貫穿虛影。趙無常的笑聲戛然而止,虛影炸成碎片,但那血色光點並未消失,反而在祭壇銀液中投下一段記憶畫麵——
雨夜,後山枯井。吳坤渾身是血,將玉佩塞進井底石縫。井底亮起幽藍光芒,一道傳送陣緩緩開啟,通往禁地深處。他剛要邁步,背後一道黑影襲來,玄鐵掌印轟在他丹田。他倒下前,最後看了眼井口方向。
記憶畫麵到此中斷。
陳凡睜眼,冷汗順著額角滑下。那段記憶被截斷了,但截斷的方式不對——不是自然終止,而是被人用神識強行抹去。他低頭看向心口,那裡藏著從混沌築基法玉簡上撕下的邊角。他猛地將邊角按在雙玉佩交接處。
三件物品同時爆發出金光。
靈魂空間內,完整的星鬥台模型緩緩成型。星圖中央,黑風穀的位置被標注成一片血色區域,旁邊浮現出一行小字:井底有噬魂陣,觸之即醒。
“禁地傳送陣在玄字三十七號井。”吳坤突然開口,聲音虛弱,“但血煞教已經在井口佈下噬魂陣……二十年前我中招時……看到井底有……”
他話沒說完,整個人突然一軟,像被抽去骨頭般癱倒。陳凡眼疾手快,右臂一震,星鏈飛出,將吳坤整個人拽進靈魂空間。就在他收回星鏈的刹那,一道黑芒從天而降,擊中吳坤剛才站立的位置。
青磚瞬間化作齏粉,露出底下刻滿血咒的陣盤。陣盤上的符文還在跳動,像是剛完成一次替身轉移。
“替身咒。”陳凡盯著陣盤,眼神冷了下來,“有人拿吳長老當誘餌,就想看看誰會碰玉佩。”
他蹲下身,指尖劃過陣盤邊緣。血咒符文與星力同源,但性質完全相反——一個吞噬生機,一個滋養神魂。兩者相遇,立刻產生排斥反應,右臂處星紋泛起微光,隱隱發燙。
他忽然想起賬本上那句血字警示:“玄三十七現,摯友當避血光。”,這正是那口井的編號。
“原來如此。”他站起身,右臂一震,星鏈纏上陣盤。血咒符文開始反噬,瘋狂吞噬星力。他沒阻止,反而加大輸出。當星力被吞噬到臨界點時,他突然逆轉《玄一真經》第七層心法,星力轉為陰屬性,與血咒形成短暫平衡。
陣盤上的符文開始轉化,血色褪去,浮現出星紋軌跡。
“以星養煞,再以煞反噬……”他低聲說,“他們想用噬魂陣煉化星力,反過來控製星鬥台。”
他將推演完成的破陣口訣刻入玉佩,玉佩立刻發出嗡鳴。院外傳來密集腳步聲,至少十幾人正快速逼近。
“胖子!”他揚聲喊。
孫胖子從隔壁屋子探出頭,臉上還沾著藥渣。
“拿著這個,帶人往東邊跑。”陳凡將一塊仿製玉佩塞進他手裡,“記住,用龜息術,彆讓靈力外泄。”
“凡哥你呢?”孫胖子攥緊玉佩,聲音發顫。
“我去會會老朋友。”陳凡活動著右臂,星紋在皮下如活物遊走,“畢竟,有人欠我二十年利息。”
他剛踏出院門,地麵裂痕突然劇烈震動。三十七號井的方向,一股陰冷氣息衝天而起,與他體內的星紋產生強烈共鳴。他抬頭,北方天際線烏雲密佈,隱約可見一道血色漩渦正在成形。
吳坤在靈魂空間中緩緩睜眼,臉色慘白。他看著陳凡的虛影,嘴唇動了動:“你……不該去。”
“該不該,我說了算。”陳凡收回神識,目光落在院外那道黑芒留下的焦痕上。他蹲下,指尖抹過地麵,沾了點殘留的黑灰。灰燼在他掌心化作細粉,順著星紋流入體內。
一瞬之間,他“看”到了。
黑風穀深處,一口枯井邊,三具屍體跪在陣前,頭顱低垂,後頸插著刻滿符文的骨釘。井口邊緣,站著個披著血袍的老者,左手握著半塊青銅殘片,右手正往井中倒入滾燙的黑血。
老者抬頭,左眼是顆渾濁假眼,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
陳凡站起身,右臂一震,隻見原本遊走的星紋光芒一閃,隱入皮肉,而掌心卻緩緩浮現出一道與吳坤小臂相似的金紋。
他邁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麵裂痕便延伸一丈。三十七號院的殘牆在他身後轟然倒塌,磚石碎片懸在半空,被無形星力牽引,排列成北鬥形狀。
院外腳步聲越來越近,領頭那人剛要開口喝問,陳凡抬手一指。
星鏈飛出,纏住那人腰間玉佩。玉佩炸裂的瞬間,對方胸口凹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身後三人。
其餘人僵在原地,沒人敢動。
陳凡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向外門。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卻不是黑色,而是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條未乾的星河。
當他跨出外門門檻時,掌心星紋突然發燙。他低頭,看見那道新紋路正緩緩蠕動,彷彿在傳遞某種訊息。
北方。
井底。
有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