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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在大排檔把那張紙塞進李鐵柱口袋,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
五天裡,我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獸,每天都在地下室裡來回踱步。
十二塊監控屏還在閃爍,醫院黑料的解密進度條每天爬一點,雲錦府工地的偷拍照片已經堆到三百多張,可我的注意力全不在這些上麵。
我在等一個電話。
不記名電話卡的鈴聲設置得非常特彆——一段低沉的古箏尾音,像有人在遠處敲喪鐘。每當它響起,我的心跳都會漏半拍。
可五天了,冇有響過一次。
我坐在金屬椅上,雙手撐著額頭,指尖插進頭髮裡用力抓扯。
頭皮傳來細密的刺痛,卻讓我更清醒。
腦子裡反覆閃過李鐵柱那天最後的樣子:佝僂的背,按著口袋的手,指節發白,像在死死按住一顆隨時會baozha的手雷。
他會不會把紙燒了?
會不會以為我是得誌醫院派來的又一個說客?
會不會乾脆爛醉如泥,醉死在哪個出租屋裡,再也不管這些?
我越想越焦躁,胸口像堵了一塊燒紅的鐵。
額頭滲出細汗,順著鼻梁滑進眼裡,刺得發疼。
我猛地站起,拳頭砸在桌麵上,“砰”的一聲,鍵盤震得跳了一下。
好不容易篩選出來的一個人。
最適合的一個人。
他和我一樣,是苦主;
他和我一樣,有著相同境遇的人;
他和我一樣,同樣的恨意滔天;
他和我一樣,最能共情的人;
如果連他都不行,那我真的找不到第二個能置身事外、又能下得去手的人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到訓練區,戴上拳套,對著沙袋開始重擊。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砸在朱得誌的臉上。
“李鐵柱……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
汗水很快濕透衛衣,肌肉痠痛得發抖,可我冇停。
腦子裡全是那天大排檔的畫麵:他連灌六瓶啤酒的喉結滾動,黑眼圈下燃燒的血絲,手按口袋時指節發白的模樣。
他一定看了那張紙。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親子鑒定影印件(方晨與朱得誌99.999%親子關係)
這些東西足夠讓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瘋掉。
可他為什麼還不打來?
我越打越重,沙袋晃得像要斷,拳套上已經滲出血絲。終於,我停下,喘著粗氣,雙手撐著膝蓋,汗水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就在這時——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低沉、悠長,像喪鐘。
我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手機在桌上震動,不記名卡的來電。
我急忙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李鐵柱那熟悉的沙啞嗓音,像砂紙磨過鐵板:
“你給我的那種紙……那個親子鑒定……是什麼意思?”
我胸口猛地一鬆,又猛地一緊。
來了。
他終於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平穩,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首先說明瞭我跟你不是敵人。其次是我們同時苦主。最後……是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我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像拉風箱,像在極力壓抑某種情緒。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你到底是誰?”
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鐵柱哥,如果你還想繼續聊,可以下午四點半到錦江路xxx茶樓的xx號房。如果你打算當什麼也冇發生,下午就不用來了。你也當冇見過我。”
說完,我直接掛斷。
冇有給他任何迴旋餘地。
我看了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三。
還有六個多小時。
我把手機扔回桌上,轉身走向訓練區。
“先練一練。”
“洗個澡。”
“提前半小時去茶樓。”
“我賭他會來。”
因為他如果不來,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因為他如果不來,就不會問那句“親子鑒定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如果不來,就不會在電話裡聲音發抖。
我戴上拳套,繼續砸沙袋。
這一次,每一拳都帶著節奏,像在倒計時。
砰!砰!砰!
汗水、血絲、恨意,全都砸進沙袋裡。
下午三點整,我洗完澡,換上一身最普通的深灰色衛衣和牛仔褲,戴上棒球帽,口罩拉到下巴,墨鏡擱在領口,看起來像個剛下班的普通白領。
開車駛向錦江路。
茶樓在一條安靜的支巷裡,外表古樸,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下午這個點客人不多,正好。
我找到小妹,要了提前訂好的xx號房——最裡麵一間,帶獨立小院,隔音極好,窗外是竹林,外麵的人根本看不到裡麵。
要了一壺鐵觀音,一盤瓜子,一盤水果拚盤。
然後坐在窗邊,靜靜等著。
三點半,四點,四點十分,四點二十……
我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敲擊,節奏越來越快,心跳也跟著加速。
四點二十五。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沉重、拖遝、帶著一絲猶豫。
門被推開。
李鐵柱出現了。
還是那副頹廢的樣子:雞窩頭,鬍子拉碴,黑眼圈更重了,眼睛裡血絲密佈,灰色t恤領口發黑,牛仔褲膝蓋磨得發白,腳上還是那雙破拖鞋。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打量我幾秒,才啞著嗓子開口:
“來了。”
我立刻起身,聲音溫和卻堅定:
“鐵柱哥,坐吧。”
他一屁股坐下,凳子“吱呀”一聲。
我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先喝口茶。”
他冇接,隻是盯著我,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嗬嗬一笑,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壓迫感:
“鐵柱哥,我給的答案還不明顯嗎?你既然來了,想必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你既然能來,想必也是帶著對朱得誌的恨意而來吧。”
李鐵柱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摳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眼神卻死死盯著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
“鐵柱哥,這樣,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完,就明白了。”
他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微微前傾,呼吸粗重。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幾年前,我還小的時候……我媽叫蘇紫涵,是蓉城市zhengfu的一個乾部。那時候她年輕、漂亮、風光,是很多人眼裡的蓉城一枝花。可她遇到了朱得誌。”
我頓了頓,看著李鐵柱的眼睛。
“朱得誌用錢、用權、用他的手段,一步步把我媽霸占了。開始是吃飯喝酒,後來是開房,再後來他當著我的麵搞我媽……李鐵柱的瞳孔猛地收縮,手指在桌沿上摳得更深,指甲幾乎要掰斷。
“幾年前我還小,根本心智還不成熟,根本接受不了這種打擊,我得了重度抑鬱症和厭食症,我那個時候隻想死,後來我想通了,我要複仇,不顧一切複仇”
我繼續,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重:
“我把一切告訴了我爸。我爸……他知道,卻什麼都冇做。他隻是抽菸、喝酒、歎氣,說‘木已成舟’、說‘好好生活’、說‘放下過去’。他連離婚都不敢大聲說,最後隻是偷偷辦了手續,把後媽趙雪瑩和那個野種方晨趕出去,自己卻像條死狗一樣活著。”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恨意:
“後來,我媽徹底墮落。她在朱得誌身下懷了孩子,生下朱玲玲。那個孩子被藏在朱得誌母親的郊區彆墅裡,像個小公主一樣養著。”
李鐵柱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劇烈起伏,黑眼圈下的血絲像要滲出血。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現在有得誌醫院全部黑料,有雲錦府全部偷工減料證據。我有情報團隊,有渠道,有錢。可我一個人做不了所有事。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跟我一樣恨朱得誌、恨到願意粉身碎骨的幫手。”
李鐵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礫:
“你想讓我……幫你弄死那兩個孩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冇法正麵對抗朱得誌。以他的身家和地位,我們隻能慢慢報複。可以先從他身邊人下手,比如他的野種。然後我這邊會慢慢釋出他的公司、他的醫院黑料,慢慢弄垮他的身份、地位。等到他一無所有、眾叛親離、跪在地上哭的時候,我們再隨意處理他。”
李鐵柱沉默了很久。或許他想起了他老孃因癌症晚期那種極度痛苦死去的臉,或許他想起來老孃骨灰盒被打砸的畫麵。
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摳得指甲縫裂開,血絲滲出來,卻像感覺不到疼。
終於,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決絕:
“你要我怎麼做?”
我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冷笑。
“鐵柱哥,你既然問了,就說明你已經決定了。”
“從現在開始,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朱得誌的兩個野種,必須死。”
“而我們……要讓他親眼看著。”
茶香在包房裡瀰漫。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像在為這場交易奏響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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