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指紋 第28章 流霞渡
暮色四合,將荒原上最後一點餘溫也吞噬殆儘。
風聲穿過嶙峋怪石,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陸然一行四人,依照那神秘老道的指引,正沿著一條幾乎被歲月遺忘的古徑疾行。路徑蜿蜒於破碎的山脊之間,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幽穀,隱約有混沌氣流盤旋。
蘇小婉走在陸然身側,眉心那點由定魂珠所化的印記,在昏暗中流轉著溫潤清光,與她周身愈發縹緲的道韻相互呼應。
她偶爾會抬手指引方向,指尖劃過虛空,便能引動周遭稀薄的太初之氣產生微不可察的共鳴,為眾人校正著前往北部流霞域的隱秘路徑。
“前方百裡,應是‘斷魂澗’。”她聲音清越,帶著一絲篤定,“過了澗底暗流,便能接入古墟北部的殘存龍脈,直通流霞域外圍。”
淩霜默然點頭,一手始終按在腰間劍柄之上。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月瑤留下的寂滅道則如附骨之疽,時刻侵蝕著她的道基,但其挺直的脊背與銳利的眼神,比以往更顯堅定。叛出巡天司,對她而言並非墮落,而是斬斷枷鎖,劍心因此更為澄澈明淨。
桃夭依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赤足點在山岩上,悄無聲息。
她時而躥到高處四下張望,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時而又湊到陸然身邊,扯扯他的衣袖,抱怨著這路走得憋悶,連個像樣的對手都沒有。然而,在她看似玩鬨的動作下,是對周遭環境最敏銳的洞察,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都難逃她的感知。
陸然感受著體內緩緩流轉的靈元。歸寂海眼一戰消耗甚巨,但煉化那一絲太初之氣、汲取定魂珠魂力後,他的道基更為穩固堅韌,對自身那“逆轉”與“重構”之力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層。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能窺見萬物運轉軌跡中細微的“縫隙”,並將之撬動、改寫。他指尖無意識地撚動,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無形無質的大道紋路。
“停。”忽然,淩霜低喝一聲,按劍的手驟然收緊。
幾乎同時,桃夭的身影從前方一塊巨岩上飄落,臉上戲謔之色儘去,低聲道:“有臭味,巡天司的‘獵犬’。”
眾人瞬間隱匿氣息,伏低身形。隻見遠處天際,幾道隱晦的流光掠過,如同暗夜中的獵隼,盤旋數圈後,又向著另一個方向遠去。
“不是主力,是外圍偵巡的‘哨影’。”
淩霜判斷道,語氣冰冷。
“趙老鬼動作很快,幽冥追殺令加上巡天司的圍堵,我們已成甕中之鱉——在他們看來。”
陸然目光沉靜:“老道指的這條路,看來確實隱秘。他們搜尋的重點,不在此處。”
“省了打架的功夫,不好麼?”桃夭撇撇嘴,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休整片刻,眾人繼續前行。夜色漸深,天幕上無星無月,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蘇小婉眉心的印記光華微閃,似乎在吸收著這極致的幽暗,她周身的氣息也愈發深邃難測。
“陸然,”她輕聲開口,聲音隻有兩人可聞。
“我似乎……能更清晰地‘聽’到這片古墟的‘聲音’了。它的哀鳴,它的沉寂,還有……一些極其微弱,但仍在掙紮的‘律動’。”
陸然側首看她。夜色中,蘇小婉的容顏清麗絕倫,那點印記更添幾分神秘與聖潔。她不再是那個隻埋首於道經典籍的理論者,而是真正行走於大道邊緣的同行者。
“律動?”
“嗯。”蘇小婉微微頷首。
“像是早已被遺忘的古老法則,在斷壁殘垣中殘喘。定魂珠讓我與它們產生了某種聯係……或許,流霞域內,有能讓它們複蘇的東西。”
陸然若有所思。這與他體內那異世靈覺對大道紋路的感知隱隱相合。
這片死寂的古墟,並非徹底死亡,隻是被舊天道以虛假永恒“凍結”了。而他們的存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正悄然打破這僵局。
又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傳來隆隆水聲,空氣中彌漫起潮濕的水汽。
一條巨大的地底裂穀橫亙眼前,淵深不知幾許,渾濁的暗流在穀底奔騰咆哮,散發出刺骨的陰寒與吸附神魂的詭異力量。
斷魂澗。
“澗底有暗流通道,是唯一路徑。”蘇小婉確認道,“但需抵擋陰寒蝕魂之力,以及……可能潛藏其中的東西。”
淩霜上前一步,劍未出鞘,凜冽劍意已自主激發,在身前佈下一層無形屏障,將彌漫過來的陰寒氣息迫開。“我先下。”
“一起。”陸然語氣不容置疑。他抬手虛按,一股無形力場籠罩四人,將蝕魂之力隔絕在外,正是他對自身力量的初步運用。
桃夭嘻嘻一笑:“看看水裡有沒有大魚!”身形一縱,率先化作一道粉色流光,投向深澗。
陸然、蘇小婉、淩霜緊隨其後,護身靈光與劍光交織,破開重重陰霾,直墜澗底。
澗底光線極暗,唯有暗流湧動時泛起的慘白水光。水道錯綜複雜,遍佈尖銳礁石。四人小心翼翼,循著蘇小婉感應的方向前行。
行不過數裡,淩霜突然劍勢一轉,一道凝練至極的劍氣無聲射出,將側前方一團試圖悄無聲息靠近的陰影絞得粉碎。那陰影發出一聲尖利嘶鳴,消散無形,隻留下一縷精純的寂滅氣息。
“是‘影魅’,”淩霜收劍,眉頭微蹙,“被月瑤的道則氣息吸引而來的?”
“恐怕不止。”陸然目光掃過幽暗的水域,他的靈覺捕捉到了更多隱匿在暗流下的惡意,“這斷魂澗,本就是滋生陰穢之物之地。”
話音未落,四周水流驟然變得湍急,無數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自礁石縫隙、水底淤泥中蜂擁而出,它們沒有固定形態,隻有一雙雙充滿貪婪與毀滅**的眼眸,死死鎖定在淩霜身上——更準確地說,是她體內那道寂滅道則。
“麻煩。”桃夭哼了一聲,雙手指甲瞬間暴漲,泛著幽冷光澤,“正好活動下手腳!”
刹那間,劍光、爪影、陸然揮手間蕩起的空間漣漪、以及蘇小婉引動的太初道韻護盾,在這幽暗澗底轟然爆發。黑影數量眾多,前仆後繼,它們的力量陰毒詭異,專蝕神魂法寶,但在四人聯手之下,依舊被成片絞殺。
激鬥中,陸然對自身力量的運用愈發純熟。他不再侷限於簡單的逆轉攻擊或防禦,偶爾靈光一閃,指尖勾勒,一道撲近的黑影竟突兀地定住,隨後其構成的核心道紋被強行扭曲、崩解,如同被憑空“抹除”。這便是他初步觸及的“定義存在”之能。
蘇小婉則更多是在輔助與感知。她眉心的定魂珠印記光華流轉,不僅穩固著眾人神魂,其散發的清輝更對黑影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她閉目感應,忽然指向一個方向:“那裡!它們的源頭,有一件東西在吸引它們,也在……滋養它們!”
陸然心領神會,護著蘇小婉,與淩霜、桃夭一同向著那個方向突進。所過之處,黑影紛紛潰散。
不多時,前方水底出現一片異常開闊的沙地,沙地中央,斜插著一柄斷劍。劍身布滿鏽蝕,卻依舊殘留著令人心悸的鋒銳與一種不甘的戰意。斷劍周圍,凝聚的陰穢之氣最為濃重,那些黑影正是以此為中心不斷滋生。
“是古仙神戰場遺留的殘兵,”淩霜目光一凝,“內含不滅戰意與死寂之氣,曆經萬古,化為此地災厄之源。”
“毀了便是。”桃夭說著就要上前。
“等等。”陸然阻止了她,他凝視著那柄斷劍,體內異世靈覺微微跳動。他走上前,無視周圍瘋狂湧來卻被淩霜劍意與桃夭利爪擋下的黑影,伸出手指,輕輕點向鏽蝕的劍身。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幕幕破碎的畫麵衝入他的識海:慘烈的神魔征戰,破碎的蒼穹,不甘的怒吼,以及……一道斬斷一切的璀璨劍光……最終,是一切歸於死寂的虛無。
“原來如此……”陸然喃喃。他並未強行摧毀這斷劍,而是調動體內那絲太初之氣,混合著自身靈覺,緩緩渡入劍身。
他要做的,不是毀滅,而是“逆轉”其萬古死寂的狀態,喚醒其最初那一縷不甘沉淪的“戰意”本質!
嗡——!
斷劍劇烈震顫起來,鏽跡斑斑的劍身上,驟然迸發出一道微弱卻純粹無比的光芒!那光芒帶著灼熱的戰意與堂堂正正的凜然之氣,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縷曙光。
光芒所及,周圍瘋狂的黑影如同冰雪遇陽,發出淒厲慘叫,瞬間消融淨化!就連澗底濃鬱的陰寒氣息,也被驅散了不少。
斷劍最後發出一聲清越鳴響,隨即徹底化作飛灰,消散無蹤。那一點被陸然逆轉、提純的不滅戰意,卻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他的指尖。
陸然深吸一口氣,感覺自身對“逆轉”的理解又深了一層。不僅能逆轉攻擊、逆轉傷勢,甚至能逆轉事物存在的“狀態”。
“走吧。”他轉身,對略顯驚訝的三人說道。
穿過斷魂澗底漫長的暗流通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光。水勢漸緩,眾人破水而出,發現已置身於一處地下湖泊的邊緣。
抬頭望去,頭頂並非岩壁,而是一片扭曲、流動的瑰麗光暈,如同極光般絢爛,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迷離夢幻。
“我們到了,”蘇小婉望著頭頂那流動的霞光,輕聲道,“流霞域的外圍屏障。”
就在這時,陸然心有所感,猛地轉頭望向湖泊另一側的黑暗。那裡,空無一物,但他體內靈覺卻發出了尖銳的預警。
遙遠的另一處空間,一座由白骨與幽冥之氣構築的宮殿內。
月瑤慵懶地倚靠在王座之上,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身前一麵光滑如鏡的水麵。鏡中正映出陸然一行人走出暗流,仰望流霞的景象。尤其定格在陸然那敏銳回望的側臉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在鏡麵上陸然的影像旁輕輕一點,漾開圈圈漣漪。
“察覺到了麼?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病態的慵懶與勢在必得。
“我完美的藏品,我們很快……就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