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指紋 第100章 星骸劍痕，薪火微光
混沌真界之外，是無垠的破碎虛空。
舊紀元的星辰殘骸如同巨獸的屍骨，懸浮在永恒的暗幕下，寂靜無聲。一點微渺卻堅韌的流光，正謹慎地穿梭其間，避開那些潛藏著空間亂流與歸墟低語的危險區域。
流光之內，是陸然以混沌道基撐開的一方微小舟楫。
他負手立於舟首，周身道韻與腳下舟楫相連，如同融入這片死寂虛空的一部分。先前觸發歸墟標記時，那道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痛感已然平複，但他道基最深處，那已被煉化的歸墟詛咒殘痕，依舊傳遞著一種極細微、卻無法完全忽視的牽引感。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絲線，係於彼端，於無儘遙遠的黑暗深處，若有若無地牽扯著。
“標記雖已觸發，但其反饋需要時間跨越虛空阻隔。”
蘇小婉清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舟內的沉寂。
她緩步上前，與陸然並肩而立。今日她身著一襲月白綴星紋的廣袖流仙裙，青絲僅以一根素玉簪鬆鬆挽就，幾縷發絲垂落鬢邊，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柔和，眸中卻閃爍著洞悉規則的智慧光澤。定魂珠殘片在她識海中緩緩沉浮，受混沌道韻滋養，光澤溫潤，推演之力亦隨之精進。
“根據祭壇殘響解析，那‘白骨城池’所在的歸墟深處，時空結構極其怪異，即便歸墟意誌察覺我等方位，其力量投射乃至麾下爪牙追蹤而來，也非瞬息可至。這，是我們爭取到的寶貴間隙。”
陸然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凝視著前方無垠的黑暗。
“時間緊迫，亦不可自亂陣腳。下一處星骸，據皇甫執記憶碎片所示，曾有北辰劍宗一支旁係及其附庸宗門活動的痕跡。希望能尋得更多薪火，亦能印證你關於‘寂滅輪回’的推測。”
提到“北辰劍宗”四字，立於舟舷另一側的淩霜，周身無形劍意微微一動。
她今日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暗繡雲紋的青色長衫，身姿挺拔如寒峰孤鬆。墨發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一雙清冽如寒泉的眼眸。
那眼眸深處，昔日的決絕孤冷未曾消退，卻融入了源自輪回法則的沉靜與引導之意，更顯深邃。先前融合的部分北辰劍宗傳承劍意，此刻在她體內緩緩流轉，與自身生死劍意交融，使得她整個人彷彿一柄即將出鞘、卻引而不發的古道名劍，鋒芒內斂，厚重迫人。
“劍宗傳承，寧折不彎。即便隻剩殘垣斷壁，亦當有劍氣長存。”
“哎呀，希望這次能找到些不一樣的靈植種子！”
桃夭從真界入口處探出身來，聲音帶著雀躍。
她穿著一身緋霞色的百蝶穿花裙，裙擺搖曳間，彷彿帶來了真界內盎然的生機。烏黑秀發綰成靈動的雙環髻，綴以幾顆圓潤瑩白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張明豔嬌俏的鵝蛋臉上，一雙杏眼流轉著純真與好奇的光彩，妖皇血脈賦予她的天然魅惑與真界萬靈的親和氣息交織，令人見之忘俗。雖先前遭受歸墟標記的精神衝擊，但她心神已初步穩固，此刻更顯活力。
“那‘輪回星實’在真界西南角長得可好了，周圍的靈氣都活潑了不少呢！”
陸然聞言，神念微動，沉入自身混沌道基所化的真界之中。
但見天地雖依舊初開般矇昧，但中央山脈巍峨雛形已具，河流如銀色絲帶蜿蜒其間。
西南角一處新開辟的靈圃內，那株得自上一處星骸的“輪回星實”已然紮根，葉片舒展，吞吐著稀薄的混沌靈氣，散發出縷縷關乎生命輪轉的奇異道韻，雖微弱，卻堅韌地補充著真界尚不完善的輪回法則。
這便是希望，是星火燎原的起點。
就在這時，舟楫微微一頓，前方虛空景象變幻。
一片遠比之前探索的星骸更為巨大的陰影，緩緩映入視野。
那並非規則的星辰形態，而更像是一塊被巨力撕扯、崩裂的大陸板塊，邊緣犬牙交錯，其上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與乾涸的河床遺跡。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板塊中央，一道巨大的、彷彿被無上劍光劈開的峽穀深淵，縱貫南北，即便相隔遙遠，依舊能感受到一股揮之不去的慘烈劍意與……死寂之氣。
“到了。”
陸然目光一凝，混沌道基無聲運轉，腳下舟楫流光收斂，變得更加隱蔽，緩緩向那巨大星骸靠攏。
“小心，此地殘留的劍意雖曆經歲月消磨，依舊鋒銳無匹。且其中夾雜的死氣……非同一般。”
淩霜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無形劍魄之上，感受著那片星骸傳來的同源而悲愴的劍意共鳴，她清冷的嗓音帶著一絲肅穆：
“是北辰劍訣‘分海斷嶽’的極致運用所留……但劍意之中，充滿了不甘與悲壯，似在守護，亦在……毀滅。”
蘇小婉眼眸中資料流般的光芒一閃而逝，定魂珠輔助她快速分析：
“劍痕峽穀周圍的時空引數異常紊亂，有大規模能量爆發及規則崩塌的殘留跡象。推測此地曾發生極端慘烈的戰鬥，甚至可能……涉及到了輪回的非常規擾動。”
桃夭也收斂了笑容，微微蹙眉，她血脈中對生機與死氣最為敏感：
“那裡麵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比之前的歸墟標記更……冰冷空洞。”
舟楫悄無聲息地滑入星骸稀薄的大氣層，沿著那道巨大的劍痕峽穀邊緣緩緩飛行。
俯視下去，峽穀深處幽暗，不見底，唯有森然劍意與濃鬱死氣交織，形成一片絕域。
飛行約莫一炷香後，淩霜忽然抬手一指：
“那邊。”
循著她所指方向，在劍痕峽穀一側的懸崖之上，一片相對完整的建築廢墟映入眼簾。
那是一片宮觀殿宇的殘骸，大多已坍塌，被風沙與歲月侵蝕，但中央一座最為高大的殿宇，卻奇跡般地保留了大半框架，尤其是那傾斜卻未完全倒塌的殿門上方，一塊布滿裂痕的巨大石匾，依稀可辨三個鐵畫銀鉤、蘊含劍意的大字——
“藏劍閣”。
而在藏劍閣前方的廣場上，景象更是令人心神震動。
無數具枯骨以各種姿勢倒伏在地，骨骼大多呈現不正常的灰敗色澤，彷彿被抽乾了所有靈性。它們保持著生前戰鬥的姿態，刀劍皆已鏽蝕斷折，卻無一例外地指向峽穀之外的方向。
而在廣場中央，數具身著類似製式、但細節更為精美的服飾的骸骨，圍成一個圓圈，中心處，一柄通體漆黑、布滿裂紋的長劍，斜插在地，劍身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頑強而悲涼的守護劍意，將小片區域與峽穀中彌漫的死氣隔絕開來。
“是北辰劍宗附屬宗門‘墨劍門’的服飾。”淩霜語氣低沉，“他們在此，結成了最後的劍陣，守護這藏劍閣……直至全員力竭而亡。”
陸然操控舟楫，在廣場邊緣悄然落下。
他步下舟楫，腳踏在冰冷的、布滿裂痕的石板上，目光掃過這悲壯的戰場遺跡，最終落在那柄中央的黑色殘劍上。
他能感覺到，那殘劍之中，封存著一縷極其微弱，卻堅韌不屈的……意誌殘火。
“並非全員。”
陸然緩緩開口，走向那劍陣中心。
“尚有一息……薪火未絕。”
他伸出右手，指尖繚繞起一絲混沌道韻，輕柔地探向那柄黑色殘劍。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劍身的刹那——
“嗡！”
黑色殘劍猛然一震！
一道虛弱卻無比銳利的劍意殘念，混合著一段充滿絕望與不甘的記憶碎片，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衝向陸然的識海！
（場景轉換）
殘念景象展開：
蒼穹破碎，歸墟的暗潮如同墨汁般浸染天空。
無數身上纏繞著灰敗死氣、眼眸空洞的“怪物”，如同潮水般從劍痕峽穀深處湧出。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被某種力量扭曲、奴役的魂靈與法則殘片，所過之處，生機儘滅。
墨劍門弟子結陣抗擊，劍光閃耀，卻難以徹底消滅這些被死氣驅動的怪物。
最終，一位長老模樣的修士，悲嘯一聲，燃燒全部修為與神魂，引動秘傳墨劍，化作這最後的守護劍域，將藏劍閣入口與部分同門的遺骸護住，自身則魂飛魄散，隻留一縷執念附於劍上，銘記著這最後的景象，以及……怪物湧出的源頭，峽穀深處那令人靈魂戰栗的、彷彿連線著另一個死亡世界的……空間裂隙。
景象戛然而止。
陸然收回手指，眉頭微蹙。
那空間裂隙的氣息，與他感知中的歸墟標記，以及蘇小婉描述的“寂滅輪回”，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如何？”蘇小婉上前問道。
陸然正欲開口，神色驀然一動，霍然轉頭，望向藏劍閣那幽深破損的大門深處。
幾乎同時，淩霜劍魄輕鳴，桃夭也感應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向陸然靠近半步。
“哢嗒……”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石子滾落的聲響，從藏劍閣內部的陰影中傳出。
緊接著，在四人注視下，一隻骨節分明、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扶住了門框邊緣。
隨後，一個身影，踉蹌著，從黑暗中艱難地挪了出來。
那是一名看上去約莫二八年華的女子。
身上穿著早已褪色、破損不堪的墨劍門弟子服飾，寬大的衣袍更顯得她身形纖細單薄。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如同蘊藏著星河流轉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疲憊、驚懼，以及一種彷彿從漫長噩夢中掙紮醒來的茫然。她的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隨著她輕微的喘息而顫抖。
她扶著門框，似乎用儘了力氣，抬起眼簾，望向廣場上突兀出現的陸然四人。當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倒伏的同門骸骨時，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驚懼，淚水無聲地滑落眼眶，在她蒼白的臉頰上留下晶瑩的濕痕。
她張了張嘴，嗓音乾澀沙啞，幾乎難以成言，卻帶著一種絕望中迸發的微光：
“你……你們……”
“是……倖存的……薪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