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指紋 第13章 古墟將行
月華如水,流淌過望樓飛簷,卻洗不儘方纔領域對抗殘留的無形壓抑。
陸然獨立樓頂,指尖一縷太初之氣緩緩內斂,那定義“存在”、開辟“淨土”的玄妙道韻仍在體內流轉,帶來一絲前所未有的明晰,也帶來更深沉的負荷。他低頭,看著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與月瑤領域碰撞時,規則被強行扭轉的灼熱觸感。
“擺渡人……月瑤。”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那是一個危險的對手,更是一個難以揣度的變數。她離去時的話語,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一種帶著玩味與期待的邀約。
萬藥古墟,看來註定不會平靜。
“嘶——那女人,好重的陰氣!”桃夭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身影一晃,已從樓下掠至陸然身側,粉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俏臉上難得的沒有了平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她的領域,帶著一股子腐朽的死寂味兒,偏偏又強大得離譜。陸然,你沒事吧?”
她湊近了些,一雙靈動的眸子上下打量著陸然,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無妨。”陸然搖頭,氣息已平複,“隻是對‘擺渡人’的實力,有了更直觀的認知。”
蘇小婉也輕盈地躍上樓頂,素白道袍襯得她身形愈發窈窕。她來到陸然身邊,並未立即開口,而是先仔細感知了一下陸然周身氣機,確認他確實無恙後,才輕啟朱唇,聲音溫婉卻帶著洞察的銳利:“然哥哥,你最後那一下,並非純粹的力量碰撞,更像是……改寫了她領域內區域性的‘規則’?”
她的眼眸亮如星辰,充滿了對未知道法的探究渴望。作為大道的“破壁人”與“詮釋者”,陸然每一次展現太初之氣的神異,都讓她心潮澎湃,亟需理解其背後的至理。
陸然點頭,對蘇小婉的敏銳並不意外:“是‘存在’。我以太初之氣,定義了那片空間內,‘我之存在’不可被其‘渡厄’之力侵蝕。如同在墨池中,強行保住了一滴清水。”
蘇小婉若有所思,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推演著某種道理:“定義存在……這已近乎言出法隨的雛形。隻是,代價定然不小。”
“確實消耗甚巨。”陸然坦言,“若非道基重塑,根基穩固,恐怕難以支撐。”他看向桃夭和蘇小婉,“三日後動身,我們需要做更周全的準備。萬藥古墟凶險異常,如今又多了幽冥道‘擺渡人’的覬覦。”
桃夭聞言,雙手叉腰,下巴微揚,那股嬌蠻靈動的氣韻又回來了:“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我掩!正好活動活動筋骨,看看那些藏頭露尾的‘擺渡人’,究竟有多少斤兩。”她語氣自信,彷彿剛才的凝重隻是錯覺,但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光,表明她並未真正輕敵。
蘇小婉輕輕握住陸然的手,掌心溫軟,傳遞著無聲的支援:“然哥哥,定魂珠內蘊的魂力奧妙,我這幾日加緊參悟,或能從中推演出一些守護神魂、穩固心唸的法門,應對古墟可能存在的迷神瘴氣與魂體攻擊。”
“有勞小婉。”陸然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心中暖流湧動。蘇小婉的存在,是他在這條逆天之道上,最重要的錨點與慰藉。
次日清晨,燕十三的藥材鋪後院。
鬼醫燕十三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正對著幾個藥罐子鼓搗,空氣中彌漫著苦澀與清香交織的複雜氣味。聽得陸然三人進來,他頭也不抬,沙啞著嗓子道:“昨晚動靜不小啊。幽冥道的‘擺渡人’都找上門了,你小子現在可真是塊香餑餑,誰都想來咬一口。”
陸然淡然一笑:“前輩訊息靈通。”
“哼,在這城裡,能瞞過我的事不多。”燕十三終於放下藥罐,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擦了擦手,渾濁的眼睛瞥向陸然,“看來你們是鐵了心要去萬藥古墟了。”
“九轉還真丹,誌在必得。”陸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燕十三咂咂嘴,走到櫃台後,取出一枚顏色暗沉、彷彿樹皮製成的簡陋令牌,以及幾張繪製著扭曲路線的泛黃皮卷,拍在桌上。
“喏,這是‘枯木令’,算是進入古墟外圍的一個信物,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這幾張,是我當年探索時繪製的地圖,雖然殘缺,但標注了幾處相對安全的路徑和幾個已知的危險區域,比如‘腐毒沼澤’、‘碎空山隙’。記住,地圖僅供參考,萬藥古墟內部空間紊亂,地形時刻都在微妙變化,不可儘信。”
陸然鄭重收起令牌和地圖:“多謝前輩。”
“彆謝太早。”燕十三語氣嚴肅起來,“古墟之內,最危險的並非毒障妖獸,也非空間裂縫,而是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除了已知的幽冥道,巡天司的人恐怕也不會缺席。皇甫執那老狐狸,既然給了你定魂珠,絕不會隻是看著。還有……一些常年躲在古墟深處,依靠吞噬靈藥、甚至闖入者修為苟延殘喘的老怪物,他們纔是真正的地頭蛇,個個手段詭異,心狠手辣。”
“此外,古墟本身,也藏著大恐怖。”燕十三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那裡隕落過不止一位上古大能,他們的執念、怨念與破碎的大道法則交織,形成了各種詭異的‘籠’。一旦陷入,九死一生。而‘九轉還真丹’這等神物,必然位於古墟核心的某處絕地,很可能就在某個最危險的‘籠’中,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個誘餌,一個巨大的‘籠’。”
“籠……”陸然咀嚼著這個字眼,想到了月瑤也曾提及。這似乎是與“丹”並存的,古墟最核心的機密之一。
“總之,萬事小心。”燕十三擺擺手,“活著回來,我還指望你幫我多試試新藥呢。”
接下來的兩日,小院內的氣氛緊張而有序。
蘇小婉幾乎足不出戶,全身心投入到對定魂珠的研究中。她盤膝坐於靜室,定魂珠懸浮在她身前,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魂光。她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解析著那浩瀚如海的魂力結構與守護符文。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恍然微笑,指尖在虛空中勾勒出玄奧的軌跡,推演、模擬著種種神魂防護術法。
桃夭則負責外圍警戒與物資采買。她身影如穿花蝴蝶,在城中幾個隱秘的坊市間穿梭,購置了大量上品靈石、療傷丹藥、解毒靈草,以及一些應對特殊環境的一次性法器,如“破障針”、“定風珠”等。她眼光毒辣,討價還價時伶牙俐齒,總能以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實用的東西。偶爾,她會躍上城中最高的建築,俯瞰四方,靈覺全開,警惕著任何可能窺探小院的目光。
陸然則專注於自身的調息與鞏固。
他內視己身,道基在太初之氣的滋養下,穩固而充滿活力,那縷異世道韻與太初之氣交融得愈發緊密,彷彿本就是一體。他反複演練著對太初之氣的操控,尤其是“逆轉”與“重構”的精細運用。與月瑤一戰後,他對“定義存在”有了更深的理解,雖不能輕易動用,但這份感悟,讓他對自身之“道”的掌控,更進了一步。
他也再次審視了識海中那枚沉寂的黑色頑石。它依舊古樸無華,沒有任何變化,但陸然能感覺到,隨著自己實力的提升,與這頑石之間,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聯係。它究竟來自何方?與這即將寂滅的宇宙,與那“舊天道”,又有何關聯?
這謎團,或許也要在萬藥古墟中尋找答案。
出發前夜,月明星稀。
陸然獨自在院中負手而立,望著天穹上那輪似乎永恒不變,卻被燕十三告知實則為“虛假永恒”象征的明月。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很輕,帶著一絲猶豫。
陸然沒有回頭,已知來人是誰。
“淩霜仙子。”他平靜開口。
淩霜在他身後三尺外站定,依舊是一身巡天司的製式白衣,身姿挺拔如冰峰雪蓮。月光灑在她清麗絕倫的容顏上,勾勒出完美的側臉線條,那雙眼眸卻比月光更清冷,隻是此刻,那清冷之下,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看著陸然的背影,這個曾經需要她暗中留意,甚至帶著些許俯視視角的“道外孤魂”,如今已成長到足以與“擺渡人”正麵抗衡,甚至讓她那位深不可測的師尊皇甫執都鄭重以待的地步。
她見證了陸然的“逆道”之力,那強行定義“存在”的一幕,深深撼動了她自幼被灌輸的,對“天道”絕對敬畏的信念。
“你要去萬藥古墟。”淩霜的聲音清冷,聽不出波瀾。
“是。”陸然轉身,看向她。月光下,淩霜的美麗帶著一種疏離而易碎的氣質,如同冰雕玉琢,令人心折卻不敢褻瀆。
“那裡很危險。”淩霜道,“巡天司……也會有人去。”
她的話語帶著提醒,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她仍在舊秩序的陣營,心卻已因陸然而產生了裂痕。
“我知道。”陸然目光坦然,“仙子是來阻攔,還是來相助?”
淩霜沉默了片刻,長而密的睫毛微微顫動。最終,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抬起眼,直視陸然,“我隻是想來看看。看看你這個‘變數’,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她頓了頓,聲音極低,彷彿自語:“或許,我也想看看,這條被既定宿命束縛的道路之外,是否真的……還有彆的可能。”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白衣身影融入夜色,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陸然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淩霜的內心正在經曆一場風暴,她的最終抉擇,或許也將影響未來的棋局。
第三日,晨曦微露。
小院門前,陸然、蘇小婉、桃夭均已準備停當。
蘇小婉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淡青色勁裝,青絲挽起,少了幾分平日的柔美,多了幾分英氣,卻更顯得明眸皓齒,清麗脫俗。她腰間掛著定魂珠,氣息沉靜而深邃,顯然這兩日收獲不小。
桃夭依舊是那身標誌性的粉裙,俏生生立在那裡,眉眼間躍動著興奮與期待,彷彿不是去闖龍潭虎穴,而是去郊遊一般。但她周身隱隱流轉的靈光,表明她已處於最佳狀態。
陸然一身玄色衣袍,氣息內斂,目光平靜。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暫時棲身的小院,然後轉身。
“走吧。”
沒有多餘的言語,三人身影掠起,化作三道流光,朝著城外,朝著那片被稱為修士墳墓的凶險之地——萬藥古墟,疾馳而去。
也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藥材鋪內,躺在搖椅上的燕十三,眯著眼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小子,路給你指了,能摘到什麼樣的‘丹’,破開什麼樣的‘籠’,就看你自己了。這潭死水,是時候該動一動了……”
與此同時,巡天司某處高閣之上。
皇甫執正與自己對弈,指尖一枚黑子懸而未落。他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古墟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陸然,莫要讓本座失望。”
而在更為幽暗深邃的某處空間,一座白骨舟於虛無中沉浮。
月瑤慵懶地斜倚在舟中,把玩著一縷幽黑的發絲,絕美的臉上帶著迷醉的笑意。她身前懸浮著一麵水鏡,鏡中正映照出陸然三人離去的身影。
“快了……就快到我的‘收藏室’來了。可千萬彆,被彆的‘擺渡人’先弄壞了呀……”
風雲,漸起於古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