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石,人生 第2213章 密談
第五特區,關翡莊園的地下指揮中心。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代表驃軍調動的箭頭依舊指向特區方向,但其中幾個關鍵節點的閃爍頻率已明顯減緩,透露出一種猶豫和觀望。鄭粟的部隊在前沿陣地構築工事,無人機像忠誠的獵鷹在邊境線上空盤旋,一切井然有序,卻又如同拉滿的弓弦,引而不發。
關翡坐在操控台前,聽著李剛低聲彙報著各方勢力的最新動向和情報分析。王遷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眼神銳利如常,惡來則有些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他那柄標誌性的軍刺。
就在這時,一部放置在防電磁乾擾箱內的、外觀古樸的衛星加密電話,發出了低沉而持續的嗡鳴。這個號碼,知道的人屈指可數,且每一個都代表著驃國最頂層的權力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部電話上。
李剛看向關翡,眼神帶著詢問。關翡微微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靜默。他盯著那部嗡鳴的電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極淡的、玩味的笑意。他等這個電話,已經等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去接,任由那嗡鳴聲在寂靜的指揮中心裡回蕩,彷彿在掂量著電話那頭之人的耐心和決心。
嗡鳴聲響了足足七八聲,在幾乎要自動結束通話的前一刻,關翡纔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按下了接聽鍵,同時開啟了擴音。
“喂。”關翡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噪音,彷彿對方也在調整呼吸,組織語言。過了幾秒,一個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的聲音傳來,正是閔上將:
“關翡。”
沒有稱呼“關總”,也沒有客套的寒暄,直呼其名,這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態度,夾雜著殘餘的傲慢與不得不低頭的複雜心緒。
“是我。”關翡的回答依舊簡練,不給對方任何借題發揮的空間。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閔上將似乎在積攢力氣,最終,他用一種近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道:“……局麵,不能再惡化下去了。”
關翡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操控台的邊緣輕輕敲擊。
閔上將得不到回應,隻能繼續,語氣更加艱澀:“為了驃國的穩定……我們,需要談一談。”
“談?”關翡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總司令想談什麼?怎麼談?在議會那些慷慨激昂的聲討中談?還是在邊境部隊的槍口下談?”
這話帶著刺,精準地紮在閔上將的痛處。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些,但閔上將還是強行壓下了火氣,沉聲道:“那些……都是不必要的噪音。你和我,應該麵對麵,清除這些噪音。”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說出了核心意圖:“找個安靜的地方,就你和我,帶最少的人。把問題說清楚。”
關翡臉上的玩味笑容加深了幾分,他知道,魚兒已經徹底咬鉤了。他故作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總司令既然有這個誠意,我自然奉陪。地點?”
“仰光附近,‘竹苑’溫泉度假酒店。那裡安靜,明天晚上,我會清場。”閔上將快速說道,顯然早已選定了地點。
“竹苑……”關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聽不出喜怒,“好,就那裡。”
“記住,隻帶必要的隨從。”閔上將不放心地又強調了一遍。
“放心,我向來不喜歡人多。”關翡淡淡回應,“那就明晚見。”
沒有多餘的客套,電話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指揮中心內重新恢複了寂靜,但氣氛已然不同。
王遷冷哼一聲:“老狐狸,終於撐不住了。”
惡來咧嘴一笑:“怕不是鴻門宴?”
李剛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鴻門宴的可能性很低。他現在比我們更怕局勢失控。這次會麵,是他被迫尋求妥協的訊號。老闆,這是我們的機會,徹底敲定特區地位的機會。”
關翡站起身,走到大螢幕前,看著上麵錯綜複雜的局勢圖,目光深邃。
“他當然怕。但他更怕的是失去手中的權力。”關翡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他不是向我低頭,是向他無法掌控的局麵低頭。也好,既然他主動邀約,那我們就去聽聽,這位總司令,到底能拿出多大的‘誠意’,來買一個他急需的‘穩定’。”
他轉過身,對李剛吩咐道:“安排一下,明天出發。安保由王遷負責,要外鬆內緊。另外,把我們要談的底線再梳理一遍。”
“明白!”李剛和王遷同時應道。
仰光近郊,溫泉度假酒店,“月鳴泉”獨棟彆墅
這裡被提前清場,外圍由雙方最信任的警衛人員交叉佈防,氣氛看似舒緩,實則緊繃到了極點。彆墅內傳統的木質結構散發著淡淡的檀香,透過和室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庭院中精心打理的石燈籠和氤氳著熱氣的露天溫泉池。
關翡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半小時到達,他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和長褲,姿態放鬆地坐在蒲團上,自顧自地燒水、溫杯、泡茶,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隻是來此度假的尋常客人。茶幾上擺放的,是他自己帶來的那套慣用的紫砂茶具和一小罐頂級的冰島古樹茶。
當閔上將在兩名貼身護衛的跟隨下踏入和室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畫麵。閔上將依舊穿著筆挺的軍便服,肩章上的將星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依舊刺眼,但他眉宇間的疲憊和眼底深處的凝重,卻難以完全掩飾。
“閔將軍,舟車勞頓,請坐。”關翡沒有起身,隻是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和,既無諂媚,也無倨傲,是一種完全對等的姿態。他親手將一杯剛沏好的、澄黃透亮的茶湯推到閔上將麵前的桌案上。
閔上將目光銳利地掃過關翡,又看了看那杯茶,緩緩在關翡對麵的蒲團上坐下,兩名護衛無聲地退至門外廊下。
“關總的茶,可是難得。”閔上將沒有碰那杯茶,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但細聽之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人心境不同,味道也會天差地彆。”關翡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嗅了嗅茶香,“就像這驃國的局勢,地方是好地方,可惜執掌的人心思各異,再好的棋局,也下得亂七八糟。”
他開門見山,直接將話題引向了核心。
閔上將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終於端起了那杯茶,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熱:“關總,明人不說暗話。你陳兵內比都之外,又搞出瓦城那麼大的動靜,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虛偽了嗎?”
關翡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誠地看向閔上將:“閔將軍,如果我第五特區真有問鼎之心,現在坐在內比都總統府裡的人,恐怕已經換了吧?鄭粟的部隊,之所以停在五十公裡外,不是因為沒有能力前進,而是因為我下了命令止步於此。”
他語氣轉冷:“我之所以動手,原因您很清楚。楊龍是我兄弟,他在內比都為驃國穩定奔波,卻險些被自己人背後捅刀,至今生死未卜。這筆賬,我必須算。但這筆賬,我隻跟算計數的人算,跟驃國這個國家,跟千千萬萬的驃國百姓無關。”
“無關?”閔上將冷笑一聲,“第五特區擁兵自重,經濟獨立,法令自決,早已是國中之國。關總,你告訴我,哪一個國家的中央政府,能夠長期容忍這樣一個不受控製、甚至隨時可能反噬的龐然大物存在於臥榻之側?”
他終於將壓抑已久的擔憂和盤托出,這是上位者最根本的忌憚。
關翡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嘲諷:“閔將軍,您以為第五特區想要的是什麼?是裂土封王?還是取代您,坐上那個燙屁股的位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極其認真:“不,您錯了。第五特區從建立之初,想要的,不過是亂世之中,求一份安穩,謀一條生路,帶著願意跟著我們的人,過上好一點的日子。我們發展經濟,建設基礎設施,引進投資,是為了賺錢,也是為了穩定。我們擁有武裝,是為了自保,在您和民盟、和各地軍閥、和外部勢力博弈的夾縫中,活下去。”
“說得輕巧!”閔上將打斷他,“威望、財力、武力,這三樣東西你們都有了,而且越來越強!民間隻知有楊龍,不知有內比都!這難道不是野心?”
“威望,是因為我們做了實事,讓當地人看到了希望。財力,是我們一分一厘賺來的,沒有偷沒有搶。武力,是逼不得已的自衛手段。”關翡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但很快又壓製下去,恢複平靜,“閔將軍,我關翡今天可以把話放在這裡:第五特區,無意參與驃國高層的政治鬥爭,更無意取代軍政府。我們對您那個位置,沒有半點興趣。”
他盯著閔上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們想要的,很簡單。一個穩定的、能夠讓我們安心做生意、發展經濟的周邊環境;一個公平的、不受歧視和打壓的商業政策;一個明確的、受法律保護的自治地位。僅此而已。”
“至於您擔心的‘國中之國’……”關翡頓了頓,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帶著一絲深意,“與其花費巨大代價,時刻提防著一個擁有強大武力和民心的‘國中之國’,為何不換一種思路,將其轉化為一個強大的、忠誠的或者說至少是利益高度繫結的、能夠幫助您穩定邊境、發展經濟、甚至製衡其他勢力的‘特彆行政區’呢?”
“特彆行政區……”閔上將重複著這個詞,眼神閃爍,顯然在快速權衡。
“沒錯。”關翡趁熱打鐵,“我們可以是驃國最鋒利的刀,為您清除不聽話的民地武;我們可以是驃國最賺錢的引擎,通過聯合基金會,將經濟利益輻射全國,增加中央稅收;我們甚至可以成為您與北方大國溝通的橋梁,獲取更多國際支援。前提是,內比都必須停止無休止的猜忌、打壓和背後捅刀子的行為。我們需要的是合作與共贏,而不是內耗與毀滅。”
關翡這番話,清晰地劃出了第五特區的底線和期望,也點明瞭一條對閔上將而言更具誘惑力的道路,不是兩敗俱傷,而是將特區這股強大的力量,納入驃國體係,並為其所用。
閔上將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久久不語。和室內隻剩下溫泉流水潺潺的聲音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關翡也不催促,重新拿起水壺,緩緩注入熱水,再次衝泡那一壺冰島,茶香愈發濃鬱。
良久,閔上將終於抬起頭,眼中銳利依舊,但多了幾分複雜的疲憊和一絲妥協的意味。他緩緩將杯中涼掉的茶倒在茶盤裡,然後將空杯推向關翡。
“茶涼了,換一杯吧。”
關翡微微一笑,心領神會,重新斟滿一杯熱茶,恭敬地推到閔上將麵前。
這個細微的動作,標誌著雙方關係的微妙轉變。
閔上將端起那杯熱茶,這次,他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他放下茶杯,看向關翡,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關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楊龍的事情,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但第五特區……必須是在驃國的框架之內。具體的章程……讓下麵的人去談吧。”
他沒有明確承諾什麼,但“下麵的人去談”這句話,本身就意味著大門已經開啟,正式的、對等的談判即將開始。
“當然。”關翡舉杯示意,“我們始終是驃國的一部分。”
兩人以茶代酒,輕輕碰杯。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和室內回蕩,預示著驃國一個新的權力格局,即將在這溫泉氤氳的霧氣中,悄然誕生。
會談結束後,閔上將率先離開。關翡獨自一人坐在和室內,看著窗外霧氣繚繞的溫泉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李剛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門口:“老闆,談得如何?”
關翡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他暫時……認了這筆賬。但也隻是暫時。接下來,要看你和談判團隊,能為我們爭取到多少實實在在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