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石_人生 第2430章 無聲織網
情感的紐帶,也在“潤物細無聲”中編織得更加牢固而私密。
一月初,王誠接到老家縣城醫院的電話,祖母夜間起床不慎摔了一跤,雖無大礙,但需住院觀察幾日,老人家怕他擔心,起初不肯說,是鄰居偷偷打來的。王誠心急如焚,立刻想請假回去,但期末臨近,關鍵實驗也到了收尾階段,一時間焦頭爛額。他下意識地在與艾瑞克的郵件中提到了這份焦慮,並非求助,更像是一種情緒宣泄。
艾瑞克的回複來得很快,沒有過多的安慰話,而是提供了極其具體、可操作的幫助:“你先彆急。我恰好有位醫學界的朋友,與你們省城最好的骨科醫院院長相熟。我已將老人家的情況簡要轉告,他們可以立刻協調一位資深主任,通過遠端會診係統檢視縣醫院的影像資料,給出指導建議,必要時也可以安排綠色通道轉院。這是那位主任的聯係方式。另外,如果你確實需要回去,我可以讓助理幫你查一下最近的高鐵票和航班,安排好接送。這些事務性的事情,你先彆操心,集中精力處理好學校的課業和實驗。家人健康最重要,但你的未來也係於此刻。”
彷彿雪中送炭,每一個環節都替他考慮周全。王誠依言聯係,省城專家很快給出了權威意見,穩住了縣醫院的診療方案,祖母情況穩定下來。艾瑞克甚至“順便”提到:“那位中醫調理專家近期會去你們省城開會,如果老人家出院後需要係統調理,或許可以請他順道去看看。”
這份周全的、超越一般學術前輩界限的關懷,深深觸動了王誠。在他最孤立無援的時刻,是艾瑞克這個“外人”提供了最實際的支援。相比之下,關翡哥哥或許也會幫忙,但那份幫助可能更宏大、更充滿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代價;而囡囡的關心則更多是情感上的熨帖,於具體事務無能為力。一種微妙的、混雜著感激、依賴與信任的情感,悄然係在了艾瑞克身上。
資本甚至開始巧妙地利用王誠內心對關翡那複雜難言的情緒。
在一次小型沙龍上,有人無意間談起全球某些“特殊經濟區”的研發模式,提到了“高度集中資源、目標導嚮明確、但學術自由度可能受限”的特點。艾瑞克並未參與討論,隻是在茶歇時,彷彿隨意地對王誠感慨:“其實像關總那樣,能在那麼複雜的環境裡,為你這樣的天才開辟出一塊安靜的實驗田,非常了不起。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魄力和資源。不過,這種模式對心性的要求也極高,需要完全的理解、信任和……同步。有時候,天才的靈感是野性的,需要更廣闊的星空才能自由呼吸。”
他點到即止,轉而談起瑞士那所實驗室最近的突破,那裡的pi如何鼓勵學生“追隨無用的好奇心”,甚至允許花費數月去驗證一個成功率極低但想象力驚人的猜想。
這番話像一把精巧的鑰匙,輕輕旋動了王誠心中那扇關於“自由”與“約束”的暗門。他想起關翡哥哥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特區那井然有序卻略顯冰冷的效率,想起自己那些“玩具”靈感被鄭重其事地納入龐大研發計劃時,隱約感到的一絲被“征用”的不安。而艾瑞克所描繪的——無論是沈老那樣的學術泰鬥的純粹引領,還是海外頂尖實驗室對“無用好奇心”的尊崇——似乎都更接近他心目中“科學”應有的浪漫與自由形態。
所有這些絲絲縷縷的滲透,最終彙聚到一個看似遙遠、實則正在被徐徐拉近的選項上:暑期瑞士訪學。
艾瑞克不再隻是提及可能性,而是開始提供具體資訊:實驗室pi的詳細研究方向、曆年訪學學生的成果、申請流程的要點、甚至生活住宿的細節。他還“偶然”為王誠安排了一次與一位正在該實驗室做博士後的中國學者的視訊交流。那位學長熱情洋溢地描述了洛桑的湖光山色、實驗室自由開放的討論氛圍、以及參與前沿國際合作專案的激動人心。“這裡不問出身,隻看想法。”
學長最後說,“艾瑞克老師推薦的人,肯定沒問題。期待夏天見到你!”
願景被描繪得如此清晰、誘人且觸手可及。王誠心中的天平,開始難以察覺地傾斜。他開始在深夜,對著電腦上瑞士實驗室的網頁和沈老推薦的那個國內頂級實驗室的介紹發呆,反複比較,內心進行著無聲的辯論。去瑞士,意味著接觸世界最前沿、也最“正統”的學術正規化,意味著擺脫某種隱約的“標簽”,意味著證明自己離開特定土壤依然能茁壯成長。而留在原有的軌道上……那軌道似乎依然堅實,卻少了幾分令人心跳加速的未知魅力。
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減少與囡囡談論這些“遠方”的可能性。他知道囡囡的擔憂,也彷彿能透過她,感受到關翡哥哥沉默的注視。這注視曾經是庇護,此刻卻隱隱有了重量。他不想引發不必要的爭論或擔憂,於是選擇性地分享,將那些最令他心動的細節和糾結,更多地傾訴在給艾瑞克的郵件裡。艾瑞克總是給予理解性的回應,客觀分析利弊,最後總會加上一句:“無論你如何選擇,最重要的是聽從你內心的聲音。你還如此年輕,世界應該為你提供選項,而不是設定路徑。”
“內心的聲音”……王誠在實驗室的寂靜中,試圖捕捉它。窗外是帝都冬夜璀璨而冷漠的燈火,窗內是儀器低鳴和他自己的呼吸。他想起祖母粗糙溫暖的手,想起關翡哥哥將他從邊城帶到省城讀書時那句“好好學,世界很大”,想起囡囡燈下為他針灸調理時專注的側臉,想起那片暗金色陶瓷薄膜在測試儀中綻放出的完美資料曲線……這些是他世界的錨點。
但艾瑞克、沈老、瑞士的雪山湖泊、量子計算的狂想、ppms精密的磁場曲線、還有那種被頂尖學術圈層認可和期待的滋味……這些是湧動的潮水,溫柔而持續地拍打著錨鏈。
資本佈下的網,已不再是單純的資源供給,而是編織了一個以“更高理想”、“更廣平台”、“更純粹自由”為經緯的溫柔夢境。它尊重他的錨點,甚至讚美它們,卻讓潮水顯得如此自然、合理、且充滿向上的力量。它讓少年覺得,嚮往那片更廣闊的星空,並非背叛,而是成長;並非逃離,而是追尋。
王誠關閉電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他決定,先全力以赴完成手頭這篇論文,用最紮實的資料說話。然後,或許可以和艾瑞克更深入地聊聊瑞士之行的具體準備,也……該找個時間,和關翡哥哥認真通個電話了。不是彙報,而是探討。他想證明,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可以審視不同的道路,並做出屬於自己的、負責任的選擇。
他未曾察覺,這個“自己想證明成熟、自己做選擇”的念頭本身,正是那張溫柔巨網期待捕獲的、最珍貴的獵物。資本的耐心,足以等待這顆精心培育的種子,自己掙脫舊土,向著它們預設的那片“陽光豐沛”的新天地,主動探出稚嫩的根須。
夜色更深,實驗室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孤寂而堅定。而在香港的監控螢幕上,關於“種子生長狀態-階段評估”的進度條,又悄然向前推進了一格。報告末尾新增的注記寫著:“目標已開始主動進行長期路徑比較,並產生‘自主決策’需求。情感依賴與信任度持續深化。建議:維持當前支援力度,在‘學術理想’與‘個人成長敘事’上持續賦能,等待其內部動力突破臨界點。下一階段,可引入‘競爭者’或‘對比案例’,微妙強化其脫離原有軌道的心理正當性。”
風繼續吹,無人聽見根須在溫潤土壤中悄然轉向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