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他們離開清微派舊址。
張矛走在最後,迴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跟三十年前一樣,跟三百年前一樣。但樹下的人,不在了。
他把那塊玉牌貼身收好。玉牌上,“寧”字旁邊多了個小小的“血”字,兩個字靠在一起,像是依偎著。
小靜走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但沒哭。這一年她學會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些眼淚,流不出來比流出來更難受。
“張哥。”她忽然開口。
“嗯?”
“那個玉牌,以後會怎麽樣?”
張矛想了想。
“不知道。也許就一直那樣了。”
“他們會在裏麵見麵嗎?”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吧。”
小靜點點頭,沒再問。
迴到青雲別院時,天已經大亮。青陽道長站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迴來,長長地鬆了口氣。
“沒事吧?”
張元清搖頭:“沒事。”
青陽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張矛身上。
“他……”
“走了。”張矛說,“自己走的。”
青陽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
他側身讓開路:“進去歇歇吧。折騰一夜了。”
上午,青雲別院。
張矛坐在院子裏,手裏捧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裏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麽東西。
張元清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
張矛沒說話。
張元清看著遠處的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師叔祖的時候,才十幾歲。那時候他已經是煉炁化神的高手了,意氣風發,誰都看不上。”
張矛轉頭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他入了邪道,我再見到他,就是在圍剿那一戰。”張元清的聲音很輕,“我親手打了他一掌,把他打下山崖。”
張矛沉默。
“我以為他死了。三十年,我一直以為他死了。”張元清低下頭,“結果他沒死,變成了鬼手無常。”
張矛忽然問:“師父,張無念他……還會再來嗎?”
張元清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也許不會了。他想要的,我們給了。”
阿寧的魂魄。
張無念想要的,隻是見女兒一麵。
“那他以後怎麽辦?”
張元清沉默了很久。
“他選擇了自己的路。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事。”
下午,張矛又去了禁地最深處一次。
地下空間空蕩蕩的,水晶碎了,清微劍被他帶走了,隻剩下滿牆的符咒還在發著微弱的光。那些符咒是三十年前刻的,現在還在運轉,但已經不需要了。
他站在石室中央,看著那堆水晶碎片。
三十年了。
張無血在這裏困了三十年。最後出來,隻活了兩個時辰。
值嗎?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張無血最後那個笑容。靠坐在老槐樹下,月光照在臉上,他在笑。
那是釋然的笑。
他轉身離開。
走到台階口,他忽然停住,迴頭看了一眼。
“師叔祖,再見。”
傍晚,他們離開龍虎山。
青陽送到山門口,握著張元清的手,久久沒說話。
“保重。”最後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張元清點頭:“你也是。”
車開動後,張矛透過後窗看著龍虎山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裏。
小靜靠在座位上睡著了。她這一夜熬得太累。
周茂生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張元化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發呆。
張元清坐在張矛旁邊,忽然問:“迴去之後,有什麽打算?”
張矛想了想。
“好好開店。好好過日子。”
張元清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欣慰。
“就這樣?”
“就這樣。”張矛說,“該來的總會來。來的時候,再想辦法。”
張元清笑了。
“你長大了。”
張矛沒說話。
窗外,夜色降臨。
遠處,老城區的燈火星星點點,越來越近。
晚上九點,塵外居。
車停在門口。張矛推開門,屋裏燈亮著,鄭明誠和老徐都在。
看到他們進來,老徐猛地站起來,眼眶紅紅的。
“你們……沒事吧?”
張矛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拍。
“沒事。”
老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確認他真沒事,才鬆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真是……”他罵了一聲,但聲音有點抖,“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張矛笑了:“好。”
鄭明誠坐在茶台前,手裏端著杯茶,但一直沒喝。他看著張矛,目光複雜。
“那個人……解決了?”
張矛知道他說的是張無血。
“解決了。”
鄭明誠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我爸讓我問你們,明天有沒有空,他想請你們吃飯。”
張矛愣了愣。
“鄭老師?”
“嗯。他說,這一年多謝你們照顧。”鄭明誠笑了笑,“我從來沒見他這樣。以前他隻信書,現在……”
現在他信人了。
張矛點頭:“好,明天去。”
小靜從後麵探出頭:“我也去!”
老徐笑了:“你個小丫頭,蹭飯倒積極。”
小靜衝他做個鬼臉。
屋裏的人都笑了。
張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暖了一下。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朋友,有家人,有飯吃,有茶喝。
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能少就少。
但該來的時候,他也不怕。
深夜,張矛一個人坐在茶台前。
屋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小靜上樓睡了,師父他們也在各自的房間休息。
他掏出那塊玉牌,放在桌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玉牌上。那兩個刻字——“寧”和“血”——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玉牌收好,上樓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