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下的水漸漸清了,卻冇人敢再靠近。有膽大的漁夫撐著船經過,說水底深處能看見片亮晶晶的東西,像座小小的墳塚,被水草纏得密不透風,夜裡會傳出“嗚嗚”的哭聲,聽得人船槳都握不住。
江安和林渡借來潛水的工具,決定探探水底。剛潛到丈許深,就覺得耳膜發疼,周圍的水像凝固了似的,透著股刺骨的寒意。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之處,果然看見片堆積的玻璃碎片,層層疊疊碼成墳塋的形狀,最上麵壓著根銅頭柺杖,正是船家那根,杖頭的玻璃片在光線下泛著幽光,像隻睜著的眼。
“這就是鏡塚。”林渡打著手勢,指了指鏡塚周圍——無數根頭髮從淤泥裡鑽出來,纏在玻璃碎片上,隨著水流輕輕晃動,每根頭髮的末端都繫著片細小的鏡片,鏡片裡映出不同的人臉,全是鎮上失蹤過的人,眼神空洞,嘴角卻咧著詭異的笑。
江安正想靠近,突然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抓住了,低頭一看,是隻蒼白的手,指甲縫裡嵌著玻璃渣,正從淤泥裡往外鑽。手的主人慢慢浮了上來,是個穿長衫的影子,臉被頭髮遮住,隻露出下巴上的一道疤——正是船家的模樣。
他冇有攻擊,隻是抬起手,指向鏡塚深處。那裡的玻璃碎片突然“哢噠”響了一聲,裂開道縫,縫裡滲出些暗紅的液體,像血,在水裡散開,染紅了周圍的頭髮。
“他在示警?”林渡皺眉,突然發現那些頭髮繫著的鏡片裡,人臉開始扭曲,像是在掙紮,而鏡塚中心,有塊最大的玻璃正在微微顫動,上麵刻著個模糊的“憐”字,正是陳憐月的名字。
江安做了個手勢,兩人一起遊向鏡塚。剛靠近,就聽見陣細碎的“哢嚓”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最大的那塊玻璃突然裂開,裡麵浮出個藍布衫的影子,正是陳憐月,她的手按在玻璃內側,指節發白,像是在求救,而她的身後,無數隻手從更深的黑暗裡伸出來,抓著她的肩膀往回拖。
“她還被困在最裡麵!”林渡心急如焚,想伸手去敲碎玻璃,卻被江安攔住。江安指了指那些纏在玻璃上的頭髮——每根頭髮都連著水底的淤泥,而淤泥裡,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玻璃碴,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裡,隻要一動,恐怕會引來更多的“東西”。
船家的影子突然衝過來,用柺杖狠狠砸向鏡塚周圍的頭髮。頭髮被砸斷,那些繫著的鏡片“嘩啦”一聲散開,水裡的人臉瞬間消失,化作氣泡浮向水麵。陳憐月的影子在玻璃裡晃了晃,似乎清醒了些,她抬起手,對著外麵比劃著什麼,指尖在玻璃上劃出個奇怪的符號。
“是鎮邪符的另一半!”江安認出那符號,正是他在石橋欄板上畫過的符咒缺的部分,“她是想讓我們補全符咒,徹底封死鏡塚!”
林渡立刻從防水袋裡掏出硃砂和符筆,在最大的那塊玻璃外,對著陳憐月劃出的符號補全了符咒。硃砂剛碰到水,就散發出淡淡的金光,玻璃裡的陳憐月影子突然笑了,眼角淌出透明的淚,在水裡化作細小的珍珠。
鏡塚周圍的玻璃碎片開始劇烈震動,發出刺耳的“嗡鳴”,淤泥裡的玻璃碴紛紛往外冒,像要破土而出。船家的影子突然轉過身,用身體擋住鏡塚,柺杖死死插在淤泥裡,形成道屏障。他的身體在慢慢變得透明,頭髮裡滲出的玻璃碴落在地上,竟拚出個“悔”字。
“他是在贖罪……”林渡看著那漸漸消散的影子,突然明白,這船家或許當年隻是被脅迫,心裡始終存著愧疚,纔會在死後被鏡塚的怨氣困住,如今終於有機會護住陳憐月,也護住鎮上的人。
符咒的金光越來越盛,最大的那塊玻璃“啪”地碎裂,陳憐月的影子從裡麵飄了出來,身上的藍布衫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舉著半朵白梅花。她對著船家消散的方向鞠了一躬,又轉向江安和林渡,輕輕揮手,然後慢慢沉入鏡塚深處,那些散落的玻璃碎片自動合攏,重新堆成墳塋的形狀,隻是這一次,上麵冇有了頭髮和血汙,隻有層淡淡的金光,像蓋了層透明的棺蓋。
回到岸上時,天已經黑了。石橋下的水麵平靜如鏡,再冇了半分詭異的氣息。林渡摸著腳踝上被抓出的紅痕,突然覺得那道疤有點眼熟——像極了陳憐月在玻璃上劃出的符號,隻是更淺些,像個溫柔的印記。
夜裡,鎮上的人都說聽見水底傳來陣清越的笑聲,像姑娘在唱歌,調子軟綿,帶著水的清甜。第二天,有人發現石橋下的水裡長出了叢白梅,花瓣浮在水麵上,映出的影子格外清晰,卻再冇有半分鏡中詭影。
江安和林渡離開鎮子那天,特意去石橋邊看了看。鏡塚所在的位置,水麵上漂著片完整的玻璃,像麵小小的鏡子,鏡裡映出的不是水底,而是片晴朗的天空,有隻鳥正展翅飛過,嘴裡銜著半朵白梅,越飛越遠,最終消失在雲裡。
“她終於自由了。”林渡輕聲說。
江安點頭,風拂過水麪,帶著梅花的清香,再冇了玻璃的冷意。隻是偶爾,當月光落在水麵上,還能看見個模糊的藍布衫影子在梳頭髮,木梳劃過髮絲的“沙沙”聲裡,藏著句極輕的話,像在說:謝謝你,讓我看清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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