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砰”地鎖死時,江安已將竹簫橫在胸前,指尖觸到簫身冰涼的竹紋,心裡反倒靜了幾分。油燈驟然亮起的瞬間,他看清那些“戲子”的模樣——旦角的水袖邊緣泛著青黑,像是泡過屍水;小生的靴底磨得發亮,卻冇沾半點塵土;淨角臉上的油彩厚得像麵具,一笑就裂開細縫,露出底下灰敗的皮膚。最嚇人的是那個老醜,佝僂著背,手裡拄著的柺杖竟是段枯骨,骨頭上還纏著幾縷花白的頭髮。
“客官既來之,則安之嘛。”旦角邁著碎步飄過來,水袖掃過江安手腕,留下一片濕冷的黏膩,“我們忠義班好久冇添新角了,剛纔看這位公子身形挺拔,扮個‘送親郎’正合適,那位姑娘眉清目秀,做‘陪嫁丫鬟’再好不過——”
“彆跟他們搭話!”林渡猛地將江安往後一拽,自己往前踏出半步,掌心符紙已經燃起金火,“這些東西靠戲文勾魂,應了他們的角色,魂魄就會被釘在戲班裡,永世做他們的‘搭子’!”
話音剛落,那淨角突然暴喝一聲,聲音震得油燈火苗直晃:“放肆!忠義班唱戲,豈容外人插嘴!”他手裡的長槍“哐當”砸在地上,槍桿裂開的縫隙裡滾出幾粒牙齒,白森森的,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江安趁機掃了眼四周,發現化妝台的抽屜半開著,裡麵露出半截泛黃的戲班名冊,封皮上“忠義班”三個字被蟲蛀得斑駁,隱約能看清底下寫著“光緒二十三年立”——這戲班竟有上百年曆史了。抽屜深處還壓著張黑白照片,一群戲子穿著戲服站在戲台前,最中間的旦角眉眼竟和眼前這“旦角”有七分像,隻是照片裡的人眼神清亮,嘴角帶著真切的笑意。
“姑娘可知‘畫皮’的由來?”老醜突然開口,柺杖在地上頓了頓,發出“篤篤”的悶響,“我們這戲服,都是用生人皮硝製的,油彩裡混著狗血和屍油,才能畫出這麼鮮亮的顏色——”他指著旦角的臉,“你看她眼角這抹胭脂,是不是像極了新鮮的人血?”
旦角聞言,突然捂著臉尖笑起來,笑聲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是呀是呀,昨天剛從城南亂葬崗撿的姑娘,皮膚嫩得很,硝製的時候還在哼哼呢。”她突然湊近林渡,鼻尖幾乎要碰到林渡臉頰,“姑孃的皮膚更嫩,做成旦角的戲服,定能唱紅整個鎮子呢……”
林渡手裡的符火“騰”地竄起半尺高,逼得旦角後退半步,臉上的油彩被火光照得發亮,隱約能看見底下皮膚皸裂的紋路,像曬乾的樹皮。“彆裝神弄鬼了!”林渡將符紙往前一送,金火瞬間舔上旦角的水袖,那水袖立刻冒出黑煙,散發出燒頭髮的焦臭味,“你們根本不是什麼戲班,是百年前被大火燒死的戲子冤魂,靠著吸食活人的精氣維持形魄,用戲文設套抓人來當替身!”
江安此時已摸到化妝台後的木柱,柱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些名字,後麵跟著“光緒二十五年入班”“宣統元年替換”的字樣,顯然是之前被拖進戲班的受害者。他突然想起剛纔銅鏡裡的人影,脖頸處的勒痕和名冊上“李旦角”的死因備註“自縊”完全對得上。
“既然被識破了,就彆白費力氣了。”淨角突然棄了長槍,扯下臉上的油彩,露出燒得焦黑的臉頰,“百年前那場大火,把我們困在這戲台底下,骨頭都燒成了灰,偏生有人不肯讓我們安息,用符咒鎖著我們的魂,逼著我們勾人填命才能換片刻自在——”
“閉嘴!”老醜突然用柺杖指向江安,“那小子在看柱上的名字!”
旦角瞬間飄到江安身後,冰涼的手指已經搭上他的後頸:“公子看得這麼入神,不如把名字刻上去,以後咱們就能永遠在一處唱戲啦……”
“就是現在!”林渡突然將符火拋向屋頂的橫梁,橫梁上立刻騰起熊熊火光——那是她剛纔偷偷撒的火硝,遇火就燃。“他們怕陽氣和烈火!”她大喊著拽起江安就往門口衝,“這些冤魂被符咒鎖著,離不開戲台範圍,燒了橫梁上的符咒,他們就困不住我們了!”
火光中,旦角的戲服迅速燃燒起來,露出底下焦黑的骨架,她尖嘯著伸出骨爪抓向江安腳踝,卻在觸到江安褲腳的瞬間縮回手——江安剛纔趁亂摸了把化妝台上的胭脂(實則是混合了硃砂的血膏),此刻沾在褲腳,竟像烙鐵般燙得那骨爪冒起白煙。
淨角和小生想攔,卻被躥起的火苗逼得連連後退,那些用生人皮做的戲服遇火就燃,很快將他們裹在火裡,隻聽見陣陣淒厲的慘叫,卻冇半點燒焦的氣味,反倒有股淡淡的紙灰味——原來這些“戲子”早就成了灰燼,全靠符咒和生人精氣撐著形魄,一旦符咒被燒,便隻能化作飛灰。
江安被林渡拽著衝出木門時,身後傳來老醜最後的嘶吼:“百年了……就差一個……就差一個就能解咒了……”
門外的月光格外清亮,江安回頭望了眼,戲台屋頂正冒著黑煙,那些油燈的火苗一個個熄滅,就像被風吹散的螢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褲腳,那點硃砂血膏還在發亮,再抬頭時,林渡正彎腰撿著什麼,是片燒焦的戲服碎片,上麵繡著半個“留”字,觸到指尖卻化作了灰燼。
“剛纔柱上的名字,最後一個是民國三十八年的,”林渡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還有點發顫,“算下來,我們是第一百零三個被他們纏上的……幸好你剛纔摸了那胭脂,硃砂克邪,真是歪打正著。”
江安望著戲台漸漸隱入晨霧的輪廓,突然想起那張老照片,照片裡的旦角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不像剛纔那般陰惻。或許百年前,他們也曾是鮮活的人,隻是被困得太久,才成了這副模樣。他將竹簫橫在唇邊,吹起一段簡單的調子,算不上哀傷,卻帶著幾分釋然——就當是送那些被困太久的魂靈,終於能隨著晨霧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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