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萬瓷窟半月後,江安與林渡行至江南水鄉。連綿的秋雨淅淅瀝瀝,將青石板路潤得發亮,河道旁的烏篷船披著蓑衣,在雨霧中若隱若現。林渡收起輿圖,指著巷尾一家掛著“雲溪傘坊”木牌的店鋪:“聽說這家的油紙傘是祖傳手藝,傘麵能映出人影,我們去避避雨吧。”
傘坊的門是兩扇鏤空的木格門,糊著半透明的皮紙,雨珠打在紙上,暈開一圈圈水痕。推門而入,一股桐油與鬆煙墨的氣息撲麵而來,櫃檯後坐著位穿藍布衫的中年男子,正低頭用竹骨修補一把舊傘,指尖沾著烏黑的墨汁。
“兩位想買傘?”男子抬頭,他的左手缺了根小指,指節處結著厚厚的繭,“我這傘坊隻做油紙傘,傘骨用的是湘妃竹,傘麵塗的是三年陳桐油,能做到‘雨過不留痕’。”
林渡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排舊傘上。那些傘大多褪色破損,卻被細心地掛在竹架上,其中一把暗紅色的傘尤其特彆——傘麵上用墨筆繪著江南春色,畫中石橋上站著一男一女,男子撐傘,女子執扇,衣袂飄飄,竟與她和江安此刻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這傘……”林渡伸手想去碰,卻被男子攔住。
“這是三十年前的舊物,不賣。”男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是我師父年輕時給師孃畫的,後來師孃走了,師父就把這傘留下了,說等雨停了,她總會回來取。”
江安注意到傘柄處刻著一個“硯”字,與傘坊牆上掛著的一塊殘碑上的字跡相同。殘碑上刻著“雲溪傘法,以墨為魂,以竹為骨,一畫鎮邪,二畫尋人”,字跡蒼勁,卻被雨水侵蝕得模糊不清。
“‘以墨鎮邪’?”江安想起之前的經曆,“難道這油紙傘也能辟邪?”
男子放下手中的竹骨,從櫃檯下取出一本泛黃的賬簿:“我師父說,真正的雲溪傘,傘麵的墨跡裡摻了硃砂和竹瀝,畫中人物能吸收陽氣,遇到陰邪之物,傘麵會自動浮現墨影,將邪祟困住。”他指著賬簿上的記載,“三十年前,這附近的‘忘川河’總溺死人,都是靠師父畫的傘鎮住了河妖。”
話音剛落,門外的雨突然變大,伴隨著一陣詭異的風,將巷口的燈籠吹得左右搖晃。櫃檯前的油燈“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牆角那把暗紅色舊傘的傘麵突然泛起漣漪,畫中石橋下的河水竟開始流動,隱約有個模糊的黑影在水中掙紮,長髮飄散,像是溺死的女子。
林渡心頭一緊:“有東西進來了!”
男子卻異常鎮定,迅速拿起櫃檯上的狼毫筆,蘸了蘸墨硯裡的硃砂墨,在一張空白的傘麵上快速勾勒。他的筆觸極快,墨痕落在紙上,竟泛起淡淡的金光。轉眼功夫,一幅“鐘馗捉鬼圖”便躍然紙上,他抓起傘骨,三下五除二將傘撐開,傘麵朝著門口一擋——
隻聽“嗷”的一聲慘叫,門外的陰風被傘麵彈了回去,牆角舊傘上的黑影劇烈扭曲,漸漸消散在雨霧中。男子收起鐘馗傘,額頭上滲出細汗:“是忘川河的溺鬼,每逢秋雨就會上岸勾人,這幾日尤其猖獗。”
江安看著他缺指的左手:“你的手指……是當年鬥河妖傷的?”
男子苦笑一聲:“師父為了徹底鎮住河妖,用自己的精血畫了最後一把傘,沉入河底,臨走前把傘坊傳給我,說這手藝不能斷。我笨,學不會‘以墨尋人’,隻勉強學會了‘鎮邪’,三年前為了救個落水的孩子,被河妖咬斷了手指。”
林渡忽然想起殘碑上的“二畫尋人”:“你師孃……是不是和忘川河有關?”
男子沉默片刻,從賬簿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女子的字跡:“君畫傘,妾撐傘,傘麵映人影,傘骨係相思,若得歸期,必在雨停時。”字跡娟秀,卻帶著淚痕。
“師孃當年就是在忘川河落水失蹤的,師父畫了無數把傘,想借墨跡尋她的魂,直到去世都冇等到。”男子望著窗外的雨,“他說,雨不停,是因為她的魂還在河裡等。”
江安看著牆角那把舊傘,忽然明白:傘麵上的黑影不是溺鬼,而是師孃的殘魂,她一直在傘裡等著師父畫的傘來“尋”她。而忘川河的溺鬼,恐怕就是當年困住她的邪祟。
“或許,我們能幫你完成‘以墨尋人’。”林渡取出畫筒裡的硃砂,“我學過符畫,或許能在傘麵上畫出招魂陣,結合你的墨法,說不定能喚回她的完整魂魄。”
男子眼睛一亮,急忙取出最好的皮紙和竹骨:“真的可以嗎?”
雨還在下,傘坊裡卻燃起了希望。江安幫著削竹骨,男子調墨,林渡則在傘麵上繪製招魂陣,陣眼處畫的正是那幅石橋送彆圖,隻是這次,畫中的女子身邊多了一把傘——正是牆角那把舊傘的模樣。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傘麵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牆角的舊傘無風自動,緩緩撐開,與新傘的光芒交相輝映。兩張傘麵上的石橋漸漸重疊,畫中的男女終於在橋中央相遇,男子伸手,女子淺笑,墨跡流轉間,彷彿有細碎的低語在傘坊裡迴盪。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巷口的積水裡,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男子看著兩張傘麵上漸漸融合的人影,淚水終於落了下來——那是三十年來,他第一次看到師父師孃“重逢”的模樣。
離開雲溪傘坊時,男子送了他們一把新製的油紙傘,傘麵上畫著江南煙雨,角落題著“雨停人歸”四個字。江安撐開傘,雨珠落在傘麵,順著墨跡滑下,竟在青石板上拚出一個小小的“安”字,與安濟橋的符號如出一轍。
林渡望著傘麵的墨跡,輕聲道:“你看,不管是竹藝、瓷藝,還是這傘上的墨法,真正能流傳下去的,從來都不隻是技法,而是藏在裡麵的念想與牽掛。”
江安點頭,握著傘柄的手更穩了。傘骨是竹,傘麵是紙,墨是魂,雨是情,這把傘承托的,何嘗不是一段跨越時光的守護?前路或許還有風雨,但隻要手中有傘,心中有念,便無懼前路漫長。
馬車駛過雨後的石橋,傘麵上的墨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於等待與重逢的故事,故事裡有雨,有傘,有永不褪色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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