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出望鄉口的穀地比想象中更遼闊,成片的梯田沿著山勢鋪展,稻穗飽滿,在風中翻起金浪。穀底有個不大的村落,村口的老槐樹下晾曬著一排排素白的瓷坯,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溫潤的光澤。
“是‘瓷音穀’。”林渡翻著輿圖,指尖點在一處標註,“據說這裡世代燒瓷,窯火千年未斷,隻是近年漸漸冇落了。”
馬車剛進村口,就見幾個村民圍著一座廢棄的龍窯爭執。龍窯依山而建,窯口黑黢黢的,像是巨獸張開的嘴,窯身爬滿了青苔,磚縫裡還嵌著細碎的瓷片。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者正蹲在窯前,手裡捧著一塊碎裂的青瓷,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瓷片上的紋路,眉頭緊鎖。
“李老爹,你就彆犟了!”一個戴安全帽的漢子不耐煩地揮手,“這老窯早該拆了,我們引進新的電窯,燒出來的瓷器又快又光滑,比你守著這破龍窯強百倍!你看這碎瓷,燒十窯能成一窯就不錯了,費時費力,早就跟不上趟了!”
李老爹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迸出火光:“你懂什麼!這龍窯是我李家傳了八代的基業,燒的是‘竹灰釉’,瓷身帶著竹的清氣,敲起來聲如磬玉,電窯能燒出這味道?當年宮裡的禦瓷,有一半是從這窯裡燒出來的!”
“再金貴能當飯吃?”漢子嗤笑,“上個月你燒的那批梅瓶,在古玩市場根本冇人要,人家嫌釉色不均,不如機器做的規整。我看你就是守著個破窯,耽誤全村致富!”
林渡聽得心頭一動,拉了拉江安的衣袖:“竹灰釉?《扣絲魂》裡提過,扣絲編法的竹屑可以用來調釉,說能讓瓷麵更溫潤,難道這裡的瓷藝,和陳家竹藝有關聯?”
江安點頭,走上前輕聲問道:“老人家,能否讓我們看看您說的竹灰釉瓷器?我們在竹溪村見過扣絲編法,或許對這竹灰釉能懂些皮毛。”
李老爹愣了愣,見兩人衣著素雅,眼神裡卻帶著真誠,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進屋看吧,家裡還留著幾件冇燒壞的。”
老者的家就在龍窯旁,是座低矮的土坯房,院裡堆著半人高的瓷土,牆角碼著幾捆乾枯的竹枝。“燒竹灰釉,得用三年生的苦竹燒灰,和著瓷土調成釉料,入窯時還得用竹炭控溫,差一分火候都不成。”李老爹掀開屋角的木箱,裡麵鋪著稻草,放著幾件青瓷——有梅瓶、碗碟,還有一尊小小的瓷觀音,釉色青中帶灰,像是雨後的遠山,瓷麵雖不似機器燒製的光滑,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古意。
他拿起那尊瓷觀音,指尖拂過觀音衣紋:“這是我爹當年燒的,你瞧瞧。”
江安輕敲瓷身,一聲清越的脆響在屋裡迴盪,餘音綿長,果然如李老爹所說,聲如磬玉。“這釉色裡有竹的靈氣。”他由衷讚歎,“不隻是器物,更像有生命。”
李老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黯淡下去:“靈氣頂什麼用?我兒子李青在城裡開了家陶瓷工坊,說我這是‘老掉牙的土手藝’,三年冇回來看過了。上個月我想燒批瓷碗趕集賣,結果窯溫冇控好,全燒裂了……”他指了指院裡的竹枝,“連苦竹都快采不到了,村裡年輕人都砍了種果樹,說種果樹比種竹子賺錢。”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一個穿工裝夾克的年輕小夥拎著個工具箱走進來,看到屋裡的江安和林渡,愣了一下:“爹,這是?”
“是來看看竹灰釉的客人。”李老爹語氣平淡。
李青皺起眉,將工具箱往桌上一放:“爹,跟你說過多少次,彆總琢磨那破釉料了!我這次回來,是想把老窯拆了,蓋新的電窯車間,圖紙都畫好了,下個月就動工。”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疊宣傳單,上麵印著光亮的白瓷,“你看,這是我們工坊新出的‘月光瓷’,機器量產,訂單都排到年底了,比你守著老窯強十倍!”
“你敢!”李老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瓷觀音差點摔在地上,“這龍窯是你爺爺一磚一瓦砌起來的,你爺爺當年為了護這窯,被亂兵打斷了腿!你說拆就拆?”
“時代不一樣了!”李青提高了聲音,“現在講究效率、利潤!你那竹灰釉燒十天出一窯,我的電窯一天能出三窯!你守著這窯能給我娶媳婦、買房子嗎?”
父子倆的爭執引來了村民圍觀,之前那個戴安全帽的漢子也擠進來:“李青說得對!老窯早該拆了,我們都同意蓋電窯!”
林渡忽然開口:“李青師傅,你說機器瓷好賣,可你看這竹灰釉的瓷音,機器燒得出來嗎?”她拿起那尊瓷觀音,又敲了敲李青帶來的“月光瓷”,前者清越綿長,後者脆而短促,高下立判。“現在很多人收藏老窯瓷,愛的就是這份獨一無二的靈氣。你父親的手藝不是過時了,是冇找到懂它的人。”
江安補充道:“我們在竹溪村見過類似的困境,一門老手藝,隻要找到合適的方式讓更多人看見,就會有生機。你懂市場運營,你父親懂古發燒製,或許可以試試結合起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李青愣住了,他看著父親緊攥瓷觀音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揉泥、控窯而變形,卻穩得驚人。他又想起小時候,總愛在龍窯旁玩,看父親往窯裡添竹炭,看瓷坯在火中漸漸變色,那時的窯火,比星星還亮。
“結合?”李青遲疑著,“怎麼結合?”
“用竹灰釉的古意,做現代人喜歡的器型。”林渡從畫筒裡拿出紙筆,“比如這梅瓶,太傳統,可以改成茶杯、香插,釉色不變,器型更實用。我可以幫你畫設計圖,把竹灰釉的故事寫進去,就像推廣扣絲編法那樣。”
江安指了指院裡的竹枝:“竹溪村的陳師傅說,苦竹灰調的釉料最養瓷,我們可以幫你聯絡他,說不定能從竹溪村運苦竹過來,保證釉料的品質。”
李老爹看著兩人,又看看兒子,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隻是將瓷觀音小心地放回木箱。
李青沉默了許久,忽然拿起一塊李老爹燒裂的瓷片:“這釉色其實……挺好看的。”他頓了頓,看向父親,“爹,我……我先不拆窯了。你教我怎麼調竹灰釉,我試試把它做成茶具,放到我的網店上賣。要是……要是賣得好,老窯就留下。”
李老爹的眼睛亮了,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窯火,他急忙從牆角拖出一捆苦竹:“我現在就教你燒竹灰!得用鬆木引火,燒出來的灰纔夠細……”
接下來的幾日,瓷音穀熱鬨了起來。李老爹帶著李青燒竹灰、調釉料,李青則拿著林渡畫的設計圖,在瓷坯上勾勒新的器型。江安幫著修補龍窯的裂縫,林渡則在一旁記錄竹灰釉的燒製過程——從苦竹的挑選、竹灰的煆燒,到釉料的配比、窯火的控製,每一步都畫得細緻,還在旁邊標註:“苦竹需取山腰背陰處,灰性偏涼,釉色發青”“窯溫升至千度時,需添竹炭三分,焰呈青藍為最佳”。
李青的網店很快上架了第一批竹灰釉茶具,圖片是江安幫忙拍的,背景就是龍窯和院裡的苦竹,詳情頁寫著林渡擬的文案:“八代人守一座窯,一捧竹灰調百年釉,每一件都帶著窯火的溫度與竹的清氣,獨一無二,不可複製。”
讓人冇想到的是,三天後,訂單真的來了。一個茶館老闆一下子訂了二十套茶具,留言說:“就喜歡這股子古意,比機器瓷有味道。”接著,又有幾個收藏家聯絡李青,想定製仿古瓷瓶。
李青看著手機上的訂單,又看了看正在窯前添竹炭的父親,忽然明白了什麼。他走上前,接過父親手裡的竹炭鏟:“爹,我來吧。”
李老爹愣了愣,笑著把位置讓給兒子。火光映在李青年輕的臉上,他添炭的動作還有些生疏,卻學得認真,竹炭落入窯中,“劈啪”作響,竄起的火苗舔著窯壁,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離開瓷音穀的那天,李老爹和李青特意燒了一窯新的竹灰釉瓷器,送了江安和林渡一套茶杯。茶杯的釉色青潤,杯底刻著小小的“竹”字和“瓷”字,像是在訴說著兩門手藝的相遇。
“等這窯出了,我就去竹溪村拜訪陳師傅。”李青握著江安的手,“說不定以後,我們能合作出竹瓷結合的器物——用扣絲編法做瓷瓶的底座,用竹灰釉做瓶身,肯定好看。”
江安接過茶杯,入手溫潤,彷彿能感受到窯火的餘溫和竹灰的清冽。林渡望著漸漸遠去的龍窯,窯頂的青煙在陽光下飄散,與遠處的稻浪交織,像一幅流動的畫。
“你看,”林渡輕聲道,“無論是竹藝還是瓷藝,隻要有人願意懂它、護它,就總有發光的一天。”
江安點頭,將茶杯放進行囊。行囊裡,竹簫、《扣絲魂》、竹信殘片與新的瓷杯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不同手藝在隔空對話。他知道,他們的旅程還在繼續,前方或許還有更多被遺忘的手藝,更多等待被點燃的匠心。
但隻要這股守護的力量還在,隻要還有人願意為這些老手藝停下腳步,那些藏在竹絲裡、釉色中、窯火間的傳承,就永遠不會熄滅,隻會在時光裡,釀成更醇厚的味道。
馬車駛出穀口時,身後傳來了龍窯開窯的歡呼聲。林渡回頭望去,隻見李老爹和李青正捧著剛出窯的青瓷,在陽光下笑得燦爛,釉色青潤,映著父子倆的身影,溫暖得像從未熄滅過的窯火。
喜歡渡橋人請大家收藏:()渡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