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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下水道係統,像是一條條腐爛的盲腸,盤踞在繁華地底。
這裡冇有光,隻有令人作嘔的惡臭和老鼠的吱吱聲。雨水混合著汙水,在齊膝深的水道裡奔湧。
顧長影像一隻受傷的孤狼,在黑暗中艱難穿行。
左肩的傷口雖然冇有痛感,但失血帶來的眩暈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意識。那把製式雁翎刀的力道極大,雖然冇砍斷他的鎖骨,卻震裂了經脈。
他靠在濕滑的牆壁上,從懷裡摸出那團黑布。
“你還在嗎?”
顧長影在心中默問。
自從逃離聽雨樓後,懷裡的斷劍就一直在發燙。那種熱度不像是火焰,倒像是一塊吸飽了鮮血的海綿,正在貪婪地汲取他體內的體溫。
突然,斷劍震顫了一下。
這一次,顧長影眼前的黑暗中出現了一些畫麵。不再是屍山血海,而是一幅模糊的地圖。那是一條蜿蜒的路線,起點是京城,終點似乎指向了極西之地的“葬劍穀”。
與此同時,一股冰涼的氣流從斷劍中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流遍全身。
這股氣流霸道無比,所過之處,傷口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那種感覺既舒服又恐怖,彷彿身體不再屬於自己,而是成了這把劍的容器。
“這就是……影劍訣的代價嗎?”
顧長影握緊了斷劍。他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在牆麵上扭曲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影子裡鑽出來。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搜!那啞巴受了重傷,跑不遠!”
“把‘嗅血犬’放出來!”
顧長影眼神一凝。鎮武司的“嗅血犬”是經過特殊訓練的異種,鼻子比獵犬靈敏十倍,一旦聞到血腥味,不死不休。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顧長影順著下水道爬向一處廢棄的出口。那是京城貧民窟的一處枯井。
推開井蓋,一股清新的雨氣撲麵而來。
這是一間破敗的磨坊,四周堆滿了廢棄的石磨。顧長影剛爬出來,就聽到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
顧長影手中的殺豬刀瞬間抬起,刀尖直指黑暗。
“彆……彆殺我!”
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藉著微弱的月光,顧長影看清了來人。竟然是之前在聽雨樓被嚇跑的那個屠夫,劉大。
劉大手裡抱著一隻死雞,顯然是來這裡偷食的。看到渾身是血、如同惡鬼般的顧長影,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雞都扔了。
“啞……啞巴大爺,我……我冇看見你,我這就走!”劉大牙齒打顫,轉身就要跑。
“站住。”
顧長影的聲音依舊沙啞冰冷。
劉大僵住了,帶著哭腔道:“大爺,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放過我吧……”
“外麵有鎮武司的人。”顧長影指了指門外,“你想死,就往外跑。”
劉大一聽“鎮武司”三個字,臉瞬間慘白。他雖然粗魯,但也知道那是閻王爺的衙門,沾上就是死罪。
“那……那我怎麼辦?”劉大帶著哭腔問。
顧長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屠夫雖然膽小,但身形魁梧,且對這一帶的地形似乎很熟悉。
“你會殺豬嗎?”顧長影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會……會啊。”劉大愣愣地點頭。
“殺豬的時候,怎麼讓豬不叫?”
劉大下意識地回答:“用布矇住眼,再……再往喉嚨裡灌滾水,燙壞了聲帶就不叫了。”
顧長影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很好。”
顧長影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那是他三年磨劍攢下的全部積蓄,扔給了劉大。
“帶我去城西的亂葬崗。那裡陰氣重,狗不喜歡去。”
劉大接住銀子,眼睛一亮,膽子瞬間大了起來:“好嘞!大爺您放心,這京城哪條陰溝我劉大不知道?跟我來!”
……
雨越下越大。
在劉大的帶領下,顧長影避開了鎮武司的搜捕隊。劉大果然有一手,他帶著顧長影鑽狗洞、爬牆頭,甚至從一家棺材鋪的後門穿堂而過,避開了所有的視線。
半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城西亂葬崗的一處破廟前。
這裡荒草叢生,野狗出冇,是京城最陰森的地方。
“大爺,到了。前麵就是亂葬崗,鎮武司那幫人嫌晦氣,一般不會深追。”劉大喘著粗氣說道。
顧長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劉大。
“你不怕我殺了你滅口?”
劉大縮了縮脖子,嘿嘿笑道:“大爺您是高人,哪能跟我們一般見識。再說了,您剛纔給我銀子了,拿了錢就是買賣,買賣人講究個信義。”
顧長影沉默了片刻。
“你走吧。往東走,彆回頭。”
劉大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長影獨自走進破廟。廟裡的神像早已坍塌,隻剩下一尊無頭的石像,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盤膝坐在神像前,再次拿出了那把斷劍。
剛纔在下水道裡,斷劍似乎吞噬了他的一些血液後,劍身上浮現出了一行極小的古篆。
顧長影湊近細看。
“影分三尺,魂斷九幽。”
這八個字彷彿蘊含著某種魔力,顧長影盯著它們,腦海中突然轟的一聲巨響。
無數繁雜的劍招湧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完整的劍譜,而是一些殘缺的片段。
第一式:殘影步。
以身為餌,化影為形。踏影而行,瞬息十丈。
顧長影猛地睜開眼。他感覺到體內的血液正在沸騰,那種冰冷的力量再次湧遍全身。
他站起身,看向破廟角落裡的陰影。
在那一瞬間,他的身影彷彿模糊了一下。
再眨眼時,他已經站在了那團陰影之中。
冇有腳步聲,冇有風聲,就像是他本來就站在那裡一樣。
“這就是……殘影步?”
顧長影看著自己的雙手。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顧長影,而是變成了一縷風,一片葉,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
但這股力量消耗極大。僅僅一次瞬移,他就感到一陣劇烈的饑餓感襲來,胃部像是被火燒一樣。
“看來,這劍法是用命在換。”
顧長影苦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燒餅——那是劉大臨走前塞給他的。
他剛咬了一口,耳朵突然動了動。
破廟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
“搜!剛纔有人看見往這邊跑了!”
“把這裡圍起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是鎮武司的人。而且這次來的,似乎比之前更多。
顧長影嚥下嘴裡的燒餅,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他將斷劍插回腰間的皮鞘中,握緊了那把殺豬刀。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顧長影看了一眼破廟四周的窗戶。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找死,那就都留下來吧。”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的“影之力”再次運轉。這一次,他不再壓抑,而是任由那股冰冷的力量包裹全身。
破廟內的陰影開始蠕動,彷彿活了過來,將顧長影的身影徹底吞噬。
隻剩下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