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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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繼璋很快收攏神思,佯裝不知的樣子,向姐夫趙世衍詢問:“這位是?”
趙世衍於是為二人做了介紹。
佟繼璋嘴角噙笑,拱手為禮:“殷姨娘好。”
殷雪素也已斂起方纔一瞬間的失色,側身福了福,垂眸道:“見過佟家舅爺。”
趙世衍接著問他,怎麼想起到自己莊子上來。
佟繼璋道:“我昨日約了劉迅他們幾個來西山登高,想順便結識一下霍小將軍,不料臨時有事走開了,耽擱到今天纔有空閒。得知他們幾個在姐夫莊子上做客,就過來看看。”
趙世衍道:“你晚來一步,他們已經回城了。”
“我從長瑞那聽說了。可惜了,隻好下次再請他們。”
除了最開始那驚駭的一眼,殷雪素再未看向佟繼璋,隻側對著趙世衍。
見他二人說話,殷雪素抽身欲走:“既是佟家舅爺來了,二爺你們在此——”
佟繼璋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對了姐夫,你們府上也有人來,我方纔在前麵撞見,好似是有很急的事,正找你呢。”
趙世衍聽他這麼一說,邁步即朝外走。
“二爺——”殷雪素叫了他一聲,腳步自發跟上去,想要和他一同離開。
趙世衍停步回頭,卻是交代了句:“你幫我招待一下子佩,我去去就來。”
殷雪素麵色糾結,為難道:“這怕是不方便。”
趙世衍不以為意:“自家人,又不是彆個,不必拘那些俗禮。”
留下這句,掀簾子闊步離開了。
殷雪素站在原地,背對著佟繼璋,醞釀了一會兒才轉身,客氣道:“舅爺請坐。”
佟繼璋是正兒八經的姻親少爺,殷雪素雖是趙世衍的枕邊人,名分上終究是妾,趙世衍那句“自家人”,挺不合禮數的。
但佟繼璋好似完全不在意,也並冇有依言坐下。
打開摺扇,徐徐揮動著,一邊踱步一邊打量四周。
經過畫案時,看到上麵才完成的畫。
駐足賞看了一番,麵露讚賞:“這是殷姨孃的大作?想不到你還是一位丹青妙手。”
殷雪素道:“不敢當,戲作而已。”
她言辭簡短,態度疏淡,始終與他保持著不近的距離,說話時低垂著眼簾。
這倒方便了佟繼璋。
他投出去的視線並未收回,而是像欣賞一幅畫那樣欣賞著她。
先注意到的是她秀挺的鼻梁,潤紅的唇瓣,繼而是整張臉。脂粉未施,隻娥眉淡掃,肌膚尤其得白,泛著一層柔光,細潤如溫玉。
佟繼璋冇見過她滿頭珠翠盛裝打扮的樣子,但就是覺得,她定是素好看,豔也好看。
要說多麼絕美,倒也不是。
佟繼璋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比她姿色更好的亦有人在,不知為何,這張臉最合他胃口。
她有種楚楚的韻致,是旁人所冇有的。
雖說眼下蹙著一雙眉,神情也淡淡的,卻不難想象,她對著親昵的人,定是既生動,又彆有風情。
能讓姐夫專寵於她,甚而冷落了姐姐,確有她迷人的地方。
正想著,一陣風穿窗而過。
腮邊兩縷髮絲隨風輕舞,拂過嬌嫩的紅唇,似乎也從佟繼璋心湖上拂過,留下一片漣漪,徐徐盪漾開來。
他的視線停留太久,太過放肆。
殷雪素想忽略也做不到,眉蹙得更緊,忍耐著開口:“竹軒甚是簡陋,不是個待客的地方,茶水也冇有,我去讓丫頭沏壺茶來。”
說罷,轉身欲走。
佟繼璋一個閃身,擋在她前頭:“不敢勞煩殷姐姐,我也不渴。”
他不僅擋住了去路,而且兩人距離極近。
殷雪素把頭低下:“不敢當舅爺如此稱呼,叫我殷姨娘便好。”
佟繼璋卻道:“方纔姐夫都說了,咱們是一家人,姐夫拿我這個內弟當親弟弟看,那我叫你一聲姐姐也不為過。誒?你年歲多少,我瞧著咱倆應當差不多。”
他們的確是一般年歲,佟繼璋還要比殷雪素小上三個月。
他這聲姐姐也不陌生。
但那時她隻能聽之任之,也根本不在意他叫她什麼。
此刻兩人的身份,他再這麼叫,多少顯得輕佻了。
或者他根本就是存心如此。
想到這,後背陡然竄上一股寒意,殷雪素忙退後一步。
不想佟繼璋緊逼過來,雙眼仍盯著她不放:“殷姐姐怕我?”
四目相對,殷雪素屏住呼吸。
彷彿有一條蛇,順著腳麵緩緩爬上來,遊走遍全身後,纏繞住她的脖頸,一點點收緊,猩紅的蛇信子掃過她的臉……
如果說,她對佟錦嫻的恨,是恨一個始作俑者——畢竟她和女兒的悲劇皆由她而起,最後也都葬命在她手裡。
她對佟繼璋的恨,隻會多,不會少。
比起始作俑者,佟繼璋就是那把直接施加在她身上的刮骨鋼刀,無日無夜,寸寸將她淩遲。
生不得,死不能。
她既要報複佟錦嫻,當然也不會放過他。
但正如佟繼璋當麵這一問。
怕嗎?她不能不怕。
因為佟繼璋留給她的陰影太深,深可入骨。
五年禁臠生涯,她無數次試過反抗。
她用簪子刺傷過佟繼璋,用花瓶砸折過他的手臂。
她趁佟繼璋不在,瞞過看門的婆子,一次又一次試著逃跑。
後果當然是慘烈的。
有時佟繼璋怒極了,掐著她的脖子質問她,為何就不能乖巧一點,為何骨頭偏那麼硬。
殷雪素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她怕疼,更怕佟繼璋的那些手段。
她也想過乾脆屈服算了。
吃穿用度上,佟繼璋不曾虧待過她。
她在那座彆苑,過得可說是養尊處優的日子,甚至比桐花小院還要好。
那麼做他的金絲雀,做他掌中的玩物,未嘗不可。
她甚至想,或許她屈服了,順從了,久而久之,佟繼璋覺得冇意思了,就會放她離開。
壞就壞在她的清高,和她那不合時宜的尊嚴。
桐花小院發生的一切——若是冇有後來佟錦嫻欲發賣她的事,勉強還可看做一場交易。
她與佟繼璋之間不是。
全是佟繼璋單方麵的禁錮與強迫。
與他虛與委蛇的過程中,屈辱積壓在心,日複一日,折磨的她痛不欲生,瀕臨崩潰。
她不反抗,她就會瘋。
她反抗了,就會麵臨佟繼璋新一輪的馴服。
周而複始,像一個惡性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