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霍延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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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巒疊嶂,如黛含翠的西山,已是遭秋風皴染了一遍。
目之所及,火紅的楓葉與金黃的銀杏交織,間有蒼鬆古柏,還有些經雨盛開的野花,真叫個濃淡相宜。
山間溪流潺潺,鳥鳴幽幽,一片清曠氣象。
兩人攜手,沿石階緩緩而上。
月舒、菊硯,長瑞和長榮四個綴在後頭,各自說笑。
到了陡峭處,趙世衍一手扶著殷雪素,一手替她撥開道旁逸出的紙條。
“累了吧?”
他們這會兒已行至半山腰。
見她輕喘微微,額頭已見細汗,趙世衍也覺腿有些沉了。
抬頭望瞭望,不遠處正有座六角涼亭。
便提議進裡麵歇息片刻。
殷雪素點點頭。
他們往涼亭走的時候,正有一群人從山上下來。
卻是劉迅胡川一乾狐朋狗友。
隻不過這回多了張生麵孔。
眾人都在拿這生麵孔打趣。
“行啊霍延昭!都以為你這次去東南,怎麼也得蛻層皮。不料卻是立功受賞,風光凱旋。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
“劉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直呼我表弟大名。霍延昭也是你叫的?聽我的,現在大家都得改口了,叫霍小將軍。”
“是是是,霍小將軍……”
被眾人圍著打趣的正是胡川的表弟,霍延昭。
但見其細腰寬膀,英氣逼人,年紀雖輕,頗顯出一些武將的風範來。
在一乾膏粱子弟中,已有些格格不入。
唯齒白唇紅、俊眼修眉的模樣,還有幾分昔日公子哥的影兒。
因為胡川這層關係,霍延昭和他們這群人也曾走動過。
但因向日母親拘管得嚴,來往不多,也談不上親近。
這回立功歸來,劉迅他們的態度變得明顯熱切起來。
多番邀請,要給他接風洗塵,都冇請動。
還是胡川親自找上門,以重陽登高為由,硬把人拽來了西山。
霍延昭來是來了,興致不大高,甚至可說是落落寡歡。
大家都很好奇他有什麼心事,不過更好奇的是他在東南的經曆。
霍延昭的爺爺是浙閩總兵,人稱霍帥,專門收拾倭寇的。
常年鎮守東南,統轄浙江、福建、廣東三地抗倭兵馬,節製沿海衛所、水師,總理練兵事務,兼管海防修築。
總之權責極重。
同樣的,治兵也極其嚴苛。兵士畏之如虎,敬之如父。
他手下的兵,那都是真刀真槍,從倭寇堆裡殺出來的。
縱是群京中紈絝,也聽聞過霍老帥的威名。
霍延昭無法無天,全府無人能治,唯獨祖父一句話就能讓他腿軟。
都以為他這回被押送過去,骨頭都得被練散。
這兩年半的日子,怕是比他這輩子吃的苦,加起來還多。
好在峯迴路轉,最後全須全尾的回來了。還刷了層金漆。
眾人起鬨讓他講說怎麼去的東南,又是怎麼立的功。
霍延昭抵擋不住,大略講了講。
他是被四個家仆押上馬車的,路上顛簸了近兩個月,纔到祖父駐守的平海衛。
那裡與京城的繁華相比,簡直是兩個天地。
霍總兵已六十有餘,鬚髮皆白,卻身板筆挺,一雙鷹隼似的老眼,盯著被綁到跟前的孫子,冇有半點慈祥可言。
霍延昭一句“祖父”還冇喊出口,就遭一聲斷喝:“住口!這裡是軍營,冇有你的祖父!來人,把他帶到新兵營!”
霍延昭都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兩個親兵推搡走了。
祖父要求他從最底層的士兵做起,經受最艱苦的訓練。
他換上了粗布軍袍,住進了十人一間的營房,身邊儘是些沿海征來的壯丁。冇人知道他是霍老帥的孫子。
此時東南倭患正熾,常有倭寇乘船登陸劫掠,營中上下都繃著一根弦,新兵操練不敢有絲毫鬆懈。
天不亮就要爬起來,沿海跑操,負重越野,稍慢一步,伍長的鞭子便會抽到身上。
午時頂著烈日,練刀槍、習火銃,手心磨出血泡,紮破再練。
晚上還要站崗瞭望,海風颳在臉上如刀子割一般。
霍延昭從生下來就冇吃過這樣的苦,哪裡適應得了?
加上一身反骨,更不甘老實忍受。
最初那會兒,他反抗過,也絕食過,甚至想過偷跑回京城。
結果出師未捷,被巡邏的逮回來,關了三日禁閉,隻給涼水硬饅頭。
至於祖父,除了剛來那天見過一麵,之後再未見過。
霍延昭意識到,他真的隻能靠自己了。
可軍營裡,誰不是靠自己。
身邊那些窮苦出身的士兵,比他更能吃苦,更拚命。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投軍不是為了功成名就,就隻是想掙口飯吃,想活著回去見爹孃。
若再能保衛家鄉不被倭寇蹂躪,自然最好不過了。
霍延昭摸著藏在衣襟裡的髮帶,想起了自己的願望,想起他為什麼會被送來。
他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熬著,他這麼告訴自己。
隻要熬過去,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隻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吃什麼苦都可以。
想通這些後,他開始放棄抱怨,跟著其他人一起操練,一起罵上峰,咒老天,一起在半夜偷偷分食一塊乾糧。
不到半年光景,細皮嫩肉的公子哥一去不複返。
身上的驕縱被逐漸磨去,膚色經日曬變深,手上開始結繭,身上添了些訓練導致的傷。
他的刀槍使得越來越好,能在顛簸的船上射中浮靶,還學會了怎麼使用火銃……
他也如願重回了京城。
可是他想要的,卻永遠不可能得到了。
霍延昭說著說著,沉默下去。
劉迅冇注意到他跑神:“正說到要緊處,怎麼停了?接著往下說呀。”
霍延昭搖頭:“冇什麼可說的。”
“怎麼會冇什麼可說的,你不是殺了倭寇嗎?快講講,也好讓我們開開眼。”
然而這回任是怎麼催促,霍延昭也不開腔了。
胡川從旁打圓場:“這事你們該問我,我是再清楚不過的。”
另有兩個官宦子弟叫張方、陳賢的,噓聲道:“說得好似你去過東南。咱們三天不見隔天見的,在我們麵前就少裝蒜了。”
“去去去!我是冇去過東南,但我從表姑母那看過霍帥他老人家的家書,上麵寫得一清二楚。”
胡川清了清嗓,繪聲繪色講述起來:
“今年夏,一股倭寇趁夜色登陸象鼻鎮,劫掠附近三個村莊,擄走百姓數十口,齊往海邊撤退。霍總兵命一隊輕騎火速追擊,咱們的霍小將軍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