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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魚兒 第5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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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時,楚風看見了海。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從腳下丘陵的儘頭一直鋪到天際線。晨光在海麵上碎成億萬片金鱗,隨著波濤起伏明滅。風裡裹挾著濃烈的鹹腥氣,還混雜著魚市、海藻、濕木頭和遠處港口鍋爐煙囪的味道——這是與楚家山間清冷空氣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喧囂蓬勃的氣息。

潮聲城就臥在海灣的臂彎裡。

楚風站在最後一道山脊上,俯瞰這座沿海大城。城牆是用深灰色海岩壘成的,被常年海風侵蝕出蜂窩狀的孔洞。碼頭區桅杆如林,白帆與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更遠處,防波堤像一條巨獸的脊骨探入海中,浪頭拍在堤上,炸開成片雪白的飛沫。

“這就是……海。”

他低聲自語。丹田裡那股魂力溪流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變得活躍起來,沿著脊椎向上攀爬,在後心處微微發燙。懷中的半塊玉佩也在共鳴,溫潤的熱度透過衣料滲入麵板。

楚風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昨夜山道上那場生死搏殺留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更深處,某種東西正在蘇醒。他能感覺到——每當海風吹過,每當潮聲入耳,丹田裡的魂力就壯大一分。不是修煉所得的增長,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本能吸收。

鬥魚武魂沒有顯現,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在血脈深處,正貪婪地“吞嚥”著這片海洋的氣息。

福伯說得對。它在挨餓,餓了很久。

楚風緊了緊肩上簡陋的行囊——從暗衛身上搜來的乾糧隻剩半塊硬餅,水囊倒是滿的。那柄短弩用布裹了藏在腰間,弩箭隻剩下三支淬毒的,他小心地把箭鏃用油布包好,這東西太紮眼。

下山的路好走許多。官道上有早起的商隊,牛車吱呀呀碾過石板,車夫哼著俚俗的小調。楚風混入一隊運送海鹽的腳夫中,低頭趕路,臟汙的臉和破舊的衣衫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窮苦少年。

城門口排著長隊。兩名懶洋洋的城衛在查驗貨物,對行人隻是掃一眼就放行。但楚風走近時,其中一名城衛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神銳利起來。

“你,站住。”

楚風心頭一緊,腳步不停。

“叫你呢!背鹽的那個小子!”

周圍腳夫紛紛側目。楚風停下,緩緩轉身。右手已按在腰間短弩上——雖然知道在城門口動手等於自尋死路,但昨夜的血讓他明白,很多時候沒有退路。

城衛走過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腰間佩刀。他繞著楚風走了半圈,忽然伸手抓向楚風肩上的行囊:“藏的什麼?開啟看看!”

就在手指即將觸到行囊的刹那——

“王老三,你又在欺負外鄉人?”

清亮的女聲從城門內傳來。一個身影分開人群走出,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小麥色麵板,高馬尾用紅繩紮起,身穿利落的短打,腰間掛著一串魚形銅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她手裡提著個竹籃,籃裡是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

城衛王老三看見她,臉色微變,手收了回去:“蘇家丫頭,少管閒事。”

“我偏要管。”少女走到楚風身邊,把竹籃往他懷裡一塞,“喏,我爹讓我給新來的幫工送早飯——阿風,還不快謝謝王大哥放行?愣著乾什麼!”

楚風怔了怔,瞬間會意,低頭悶聲道:“謝王大哥。”

王老三狐疑地打量兩人:“蘇老五什麼時候招了新幫工?我怎麼不知道?”

“我家招人還要跟你報備?”少女叉腰,“上個月你喝醉了在魚市賒賬,是我爹給你墊的!要不要現在算算?”

周圍響起低低的鬨笑。王老三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楚風一眼,揮揮手:“滾滾滾!彆擋道!”

少女拉著楚風快步進城。穿過城門洞時,楚風低聲問:“為什麼幫我?”

“你身上有海的味道。”少女頭也不回,“不是海邊長大的人,染不上這種味道。還有——”

她忽然回頭,眼睛亮得像浸過海水的黑曜石:“你腰裡那東西,是楚家暗衛的製式短弩吧?淬毒螺旋箭,隻有三長老一脈的人才用。你殺了個暗衛?”

楚風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少女卻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放鬆。我跟楚家不是一路人。我姓蘇,蘇小魚——潮聲城蘇家的人。我們蘇家祖訓:見楚家人遇險,能救則救。”

“祖訓?”楚風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

蘇小魚沒有解釋,領著他拐進一條狹窄的巷道。兩側是高聳的木樓,晾曬的漁網像巨大的蛛網垂掛下來,鹹腥味更加濃重。巷道儘頭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刻著一條簡筆的魚。

“進來。”蘇小魚推開門。

門內是個小院,三間瓦房圍成“凹”字形。院子中央有口井,井邊石台上曬著各種曬乾的貝類和海草。一個精瘦的老頭正坐在屋簷下補漁網,手指翻飛,梭子穿梭如活魚。

“爹,人帶來了。”蘇小魚喊道。

老頭抬起頭。他臉上皺紋深如刀刻,麵板被海風和陽光浸成古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白泛著淡淡的青藍,瞳孔深處有一點星芒般的光。

和福伯一樣。

楚風心中警鈴大作。他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

老頭卻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彆緊張,孩子。蘇家世代都是‘引路人的眼睛’。我們這一脈不練武,不修魂,隻做一件事:辨認血脈,指引方向。”

他放下漁網,站起身。身材不高,卻有種淵渟嶽峙的沉穩。走到楚風麵前,老人伸出枯瘦的右手,掌心朝上:“讓我看看你的信物。”

楚風猶豫片刻,還是從懷中取出那半塊魚形玉佩。

玉佩在院中天光下,幽藍光芒流轉。幾乎同時,老頭左手從懷裡掏出了另一樣東西——也是半塊玉佩,魚形,輪廓與楚風手中那塊嚴絲合縫。

兩塊斷玉靠近的刹那,同時嗡鳴!

幽藍光芒暴漲,在半空中交織成完整的光魚虛影。那魚比楚風的鬥魚武魂大上數倍,鱗片清晰如真,尾鰭擺動間灑落點點星輝。更奇異的是,魚身中央浮現出一行古篆:

「雙魚合,海路開。守望者後裔,持此可入歸墟禁地。」

光魚維持了三息,隨即消散。兩塊玉佩的溫度都降了下來,但楚風能感覺到,自己手中這半塊似乎“活”了一些,與丹田魂力的共鳴更加清晰。

“果然。”老頭收回自己的半塊玉佩,長舒一口氣,“六十年了……終於等到另一半現世。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楚風。”

“楚家那個擦了六年碑的孩子。”老頭點頭,“福老頭給我傳過信,說碑醒了。但他沒說是你——也好,知道的人越少,你活得越久。”

蘇小魚搬來兩張矮凳。三人圍坐在井邊,老頭自稱蘇老五,是潮聲城蘇家這一代的“眼睛”。

“蘇家祖上,是初代守望者中‘淵鯨’的侍從。”蘇老五點起一鍋旱煙,煙霧在晨光中嫋嫋升起,“淵鯨戰死後,侍從一脈散落沿海,隱姓埋名,隻做兩件事:守護另一半‘引路魚佩’,以及接應持另一半玉佩現世的守望者後裔。”

“引路魚佩?”楚風摩挲著手中玉佩。

“完整的玉佩,叫‘歸墟鑰’。它能開啟通往‘守望者之墓’的海路。”蘇老五吐出一口煙,“三百年前大劫,玉佩一分為二,一半由守望者家族傳承,一半由我們這些侍從後裔保管。代代相傳的規矩:見佩如見主,持佩者所求,隻要不違背道義,傾力相助。”

楚風想起福伯的鴿血書:“卯時三刻,‘破浪’號……”

“那是送你去鬥魚學院的船。”蘇小魚接過話頭,“但爹,我覺得不對勁。昨天後半夜,碼頭來了幾個生麵孔,在‘破浪’號附近轉悠。看步伐和眼神,是練家子,魂力不低。”

蘇老五皺眉:“三長老的人追來了?這麼快?”

“不一定。”楚風緩緩道,“也可能是武魂殿的人。黑鬆林出事了,護送執事的車隊全滅,現場留下了雙魚圖案。”

蘇老五和女兒對視一眼,臉色都沉了下來。

“武魂殿也卷進來了……”老人敲了敲煙鍋,“麻煩了。楚家內部爭鬥,我們還能周旋。武魂殿若是盯上你——”

他話沒說完,院門突然被敲響。

不是用手敲。是用某種硬物,有節奏地叩擊門板: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

蘇小魚臉色一變:“是海叔的暗號!出事了!”

她衝過去拉開門。一個渾身濕透的中年漢子跌撞進來,滿身魚腥味,左臂有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海叔!”蘇小魚扶住他。

“碼……碼頭……”海叔喘著粗氣,“‘破浪’號被圍了……七八個人……黑袍……繡著金色海浪紋……是‘海魂殿’的人!”

海魂殿。

楚風沒聽過這個名字,但蘇老五父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群海上的鬣狗……怎麼會來潮聲城?!”蘇小魚聲音發顫。

“他們……抓了船長……”海叔艱難地說,“逼問……下一個上船的人……長什麼樣……船長熬不住刑……說了……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上有海腥味……還有……”

他看向楚風,眼中滿是絕望:

“他們知道玉佩在你身上。領頭的說……‘淵鯨的遺物,該物歸原主了’。”

院中死寂。

隻有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汽笛聲,和海浪永不止息的喧囂。

蘇老五猛地站起,煙鍋在石台上磕得火星四濺:“走!現在就走!從秘道去城南,我安排另一條船!”

“來不及了。”楚風平靜地說。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向巷口。三個黑袍人正從巷子兩端緩緩逼近,袍角繡著金色的海浪紋,隨著步伐起伏,像活過來的潮水。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臉上有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猙獰刀疤,手裡提著把彎刀——刀身弧度詭異,像某種深海怪物的獠牙。

更讓楚風心悸的是,這三個人身上的魂力波動,比他昨夜殺的暗衛強出至少兩個層次。

都是大魂師。甚至可能是魂尊。

“蘇伯,小魚姑娘,海叔。”楚風轉身,從腰間解下短弩,檢查箭矢,“謝謝你們。但這是我的事,不能連累你們。”

“放屁!”蘇小魚一把拽住他胳膊,“蘇家祖訓,持佩者如主!你出了這個門就是死!”

“留在這裡,大家一起死。”楚風看著她,“他們目標是我和玉佩。我出去,你們還有機會。”

蘇老五沉默著,忽然大步走進正屋。片刻後出來,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鬥篷。鬥篷很舊了,邊角磨損得發白,但布料在晨光下隱隱有鱗片般的光澤。

“穿上這個。”老人把鬥篷披在楚風肩上,“這是淵鯨侍從的戰袍,能掩去你身上大部分氣息。小魚,帶你海叔從地窖走,去三號碼頭找‘飛魚快船’的劉老大——他欠我一條命,會送你們出海暫避。”

“爹!那你呢?!”

“我留下。”蘇老五從屋簷下抽出一根魚叉,木柄油亮,鐵叉尖寒光凜凜,“總得有人拖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

他看向楚風,那雙青藍眼睛裡星芒閃爍:

“孩子,記住。潮聲城往東南三十裡,有片礁石區叫‘鬼牙灘’。退潮時,灘中央會露出一座石像,是半個持戟的人像。把你的血滴在石像底座,如果石像眼睛亮了,就跳進它指著的那個漩渦。”

“那是什麼地方?”楚風問。

“守望者之墓的……後門。”蘇老五咧嘴笑了,笑容裡有種豁出一切的釋然,“本來不該告訴你,但眼下沒得選了。記住,進去之後,一直往前走,彆回頭。無論聽見什麼聲音,看見什麼東西,彆回頭。”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黑袍人已到門前。

光頭大漢的聲音傳來,沉悶如深海悶雷:

“裡麵的朋友,交出玉佩和孩子,饒你們不死。我海魂殿第七執事沙獠,說話算話。”

蘇老五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魚叉。這個補了一輩子漁網、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周身竟隱隱有海浪翻湧般的魂力波動。

“走!”他低喝。

蘇小魚眼圈通紅,咬牙攙起海叔,一腳踢開井邊的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地窖入口。她最後看了楚風一眼,那眼神複雜——有不甘,有擔憂,還有某種下定決心的決絕。

楚風係好鬥篷,深深看了蘇老五一眼,轉身衝向院牆。

不是門,是牆。

在蘇老五驚愕的目光中,楚風踏地起躍,腳尖在牆壁上連點三下,竟如壁虎般翻上兩丈高的牆頭!動作行雲流水,全然不似魂力低微之人。

昨夜山道上,鬥魚武魂睜開人眼時,湧入他腦海的不隻是記憶碎片,還有某種古老的本能——關於如何在絕境中求生,如何在劣勢中搏殺,如何將每一分力量用到極致。

那是初代守望者刻在血脈裡的戰技。

牆外是另一條小巷。楚風落地時悄無聲息,深藍鬥篷在晨風中揚起,如海鳥展翼。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蘇家小院。

蘇老五正拉開院門,魚叉橫在胸前。老人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異常高大,像海邊那些千年不倒的礁石。

然後楚風轉身,朝著東南方向,開始奔跑。

背後傳來金鐵交擊的巨響,魂力碰撞的轟鳴,還有沙獠暴怒的吼聲:

“追!彆讓那小子跑了!”

潮聲城的街道在腳下飛速後退。楚風穿過魚市,驚起滿地覓食的海鷗;掠過泊滿小船的淺灘,踩過濕滑的跳板;衝進碼頭區堆積如山的貨箱之間,借著複雜的地形與追兵周旋。

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兩個黑袍人追了上來。魂力波動如影隨形,死死鎖定他的氣息。

但懷中的玉佩在發燙,丹田裡的魂力溪流在咆哮,背後的鬥魚武魂雖未顯現,卻已蠢蠢欲動。

三十裡。

鬼牙灘。

他看見了海——那片無邊無際的、正在等待他的、深藍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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