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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魚兒 第4章潮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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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道比想象中更長。

楚風舉著一截從祠堂供桌上順來的殘燭,燭火在狹窄通道裡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扭曲成怪異的形狀。石壁濕冷,滲著地下水,腳下台階長滿滑膩的青苔。空氣裡有股濃重的土腥味,混雜著某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地底極深處的鹹澀氣息——和祠堂碑文蘇醒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數著步數。一百三十七級台階向下,然後轉為平直。通道開始出現岔路,但福伯給的叮囑很清晰:“遇三岔選左,遇雙岔選窄,見水聲則止。”

第三次左轉後,前方傳來隱約的水流聲。

燭火突然劇烈搖晃,幾近熄滅。楚風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不隻是水聲,還有壓抑的、帶著迴音的呼吸聲,就在前方黑暗裡。

“誰?”他壓低聲音,後背貼緊石壁。

沒有回答。但呼吸聲停了。

楚風屏住氣,將殘燭緩緩舉高。昏黃光暈推開前方三尺黑暗,照出一方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井,井口以青石壘砌,井繩早已腐朽斷裂。井邊蹲著一個人影。

不,不是蹲著。

是跪著。

那是個中年男人,身穿楚家護衛的製式皮甲,但甲冑破損嚴重,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他背對楚風,雙膝跪地,額頭抵在井沿上,身體微微顫抖。

“楚三?”楚風認出了那背影。這是負責祠堂外圍巡邏的護衛長楚三,為人木訥寡言,但從未為難過他。

楚三緩緩轉過頭。燭光映亮他的臉——麵色慘白如紙,嘴唇青紫,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完全擴散,眼白布滿了細密的、蛛網般的血絲。而在瞳孔深處,有兩點幽藍的光在跳動,和福伯左眼中的藍芒如出一轍,卻顯得邪異、失控。

“少……少爺……”楚三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破風箱,“快……走……他們……在我身體裡……下了東西……”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搐起來!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指甲摳進皮肉,黑血汩汩湧出。與此同時,他背後虛空劇烈震蕩,一頭灰狼虛影掙紮浮現——那是楚三的武魂“疾風狼”,但此刻狼影扭曲變形,毛發倒豎,眼中同樣燃燒著幽藍鬼火。

“三長老……的命令……”楚三從牙縫裡擠出字句,“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滅口……我守在密道出口……但……但井裡有東西……它鑽進了我的……”

他忽然暴起!不是撲向楚風,而是用儘最後力氣,一頭撞向石室側壁!

“轟!”

石壁竟被撞出一個窟窿,外麵是陡峭的山崖和呼嘯的夜風。楚三半個身子探出窟窿,回頭看了楚風最後一眼,那眼神裡痛苦與掙紮交織,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幽藍。

“跳……”他用口型說。

然後縱身一躍,墜入漆黑山崖。

楚風衝到窟窿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穀,夜風卷著霧氣翻湧,早已吞噬了墜落的身影。隻有崖壁上幾叢枯草沾著新鮮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他退回石室,心跳如鼓。

三長老不僅要在明麵上施壓,連密道出口都安排了滅口的人。如果不是這口井裡的“東西”反噬了楚三,此刻躺在這裡的就是自己。

楚風看向那口井。

井水幽黑,水麵平靜無波。但他走近時,懷中的半塊玉佩突然發燙。與此同時,丹田裡那條細如發絲的魂力溪流,毫無征兆地開始加速運轉,竟自主湧向雙眼——

他看見了。

井水深處,懸浮著無數極細的、半透明的絲狀物。它們像某種深海生物的觸須,緩緩搖曳,每一根觸須末端都有一點微弱的藍光。而其中幾根觸須上,粘著新鮮的、尚未消化的血肉碎末。

楚三的血肉。

這些絲狀物似乎感應到了楚風的注視,忽然齊齊轉向,所有藍光聚焦在他身上。下一刻,它們瘋狂上湧!黑水沸騰,數不清的觸須如群蛇出洞,直奔井口而來!

楚風暴退,但太遲了。最長的幾根觸須已經探出井沿,閃電般纏向他的腳踝!

冰冷。刺骨的冰冷順著麵板鑽入骨髓,那不是溫度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被纏住的右腿瞬間失去知覺,更可怕的是,魂力正被瘋狂抽吸!

千鈞一發之際,懷中的玉佩爆發出灼熱高溫!

幽藍光芒從衣襟縫隙迸射,那些觸須如遭火燎,發出無聲的尖嘯,觸電般縮回井中。水麵恢複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楚風右腳的褲管已經結了一層薄霜,麵板上留下數道紫黑色的勒痕。魂力被抽走近三成,丹田空虛得發疼。

他盯著井口,忽然明白福伯為什麼說“見水聲則止”。

這口井直通地底某個不該被觸及的地方。而那些絲狀物……它們的氣息,和碑文幻象中撞擊封印的深淵觸須,有七八分相似。

隻是更加微弱,更加破碎,像被撕扯下來的殘片。

楚風不敢再停留。他檢查了楚三撞出的窟窿,外麵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但有突出的岩棱和枯藤可作落腳點。下方約三十丈處,隱約可見一條山道蜿蜒向南。

東南方向。潮聲城。

他將殘燭熄滅,深吸一口夜風裡清冷的空氣,翻身攀出窟窿。

---

下山的路比預想中艱難。

楚風魂力低微,又剛被井中異物抽吸,手腳很快開始發軟。有三次險些失足,全靠抓住岩縫裡頑強的荊棘才穩住身形。手掌被刺得鮮血淋漓,但鮮血滴落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血珠在月光下,竟隱隱泛著極淡的藍色熒光。

就像祠堂碑文上的那些字。

就像福伯眼中的光。

他想起福伯的話:“那東西選了你……它吃了你六年。”

所以不隻是魂力。連他的血,都被那方古碑、被那半塊玉佩、被這所謂“守望者”的宿命,改造過了麼?

淩晨醜時,楚風終於踏上山道。

這是一條荒廢的商道,石板縫隙長滿野草,路旁歪斜的界碑上刻著“楚家地界—東南界”。越過此碑,就算暫時離開楚家的勢力範圍。

但他剛踏出一步,路邊林子裡響起一聲極輕的弓弦震顫聲!

楚風本能側身翻滾。

“咻!”

一支鐵箭擦著他耳畔飛過,釘入身後界碑,箭羽兀自震顫。箭鏃不是普通的三角形,而是詭異的螺旋狀,中箭處石板迅速泛黑、腐蝕——淬了劇毒。

“反應不錯。”林中走出三個人。

都穿著夜行衣,蒙麵,但從身形和步態看,修為不低。為首者手持一張短弩,弩身刻著楚家暗衛的徽記:鷹踏浪濤。另外兩人一持彎刀,一握鐵鏈,呈品字形圍攏。

“三長老就這麼急?”楚風緩緩站直,右手按在懷中玉佩上。玉佩依舊發燙,但熱度正在減退。剛才井邊爆發消耗了它太多能量。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弩手抬起短弩,第二支箭已上弦,“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在這個時候覺醒,偏偏驚動了那不該醒的東西。”

彎刀客率先發動!身影如鬼魅般飄忽,刀光在月色下劃出冷冽弧線,直取楚風脖頸。速度太快,以楚風三級魂力的眼力,隻能捕捉到殘影。

躲不開。

生死關頭,福伯那句“你要餵它”在腦中炸響。

楚風不退反進,迎著刀光撞去!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意料,彎刀客刀勢微滯。就在這刹那,楚風背後虛空震蕩,那條巴掌大的鬥魚虛影再度浮現——

但這一次,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瀕死的壓迫,或許是因為血脈裡某種東西被徹底激發,鬥魚虛影不再是孱弱的淡藍色,而是驟然轉深,鱗片邊緣泛起金屬寒光。更詭異的是,魚身兩側,各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不是魚的眼睛。

是人的眼睛。蒼老,深邃,瞳孔裡沉澱著千年風浪。

彎刀客與那雙眼睛對上視線,動作瞬間僵直,彷彿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失聲驚叫。

就這一僵的工夫,楚風已經撞入他懷中,左手肘狠擊對方心口,右手順勢奪刀!動作行雲流水,全然不似一個從未經曆過實戰的十二歲少年。

彎刀客悶哼倒退,嘴角溢血。他死死盯著楚風背後的鬥魚虛影,眼中滿是驚懼:“那雙眼睛……我在祠堂古畫上見過……是初代……”

“閉嘴!”弩手厲聲打斷,短弩轉向,箭尖鎖定楚風,“管他是什麼,殺了便是!”

第二箭離弦!

楚風剛奪下的彎刀還不及揮動,箭已到麵前。他能看清箭鏃上流轉的墨綠色毒光,能聽見破風聲撕裂空氣,甚至能感覺到死亡貼麵而來的冰冷。

要死了麼?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丹田深處,那股幾乎乾涸的魂力溪流,突然逆向倒灌!

不是流向四肢,而是瘋狂湧向脊椎,湧向後心,湧向那兩點剛剛睜開的、古老的眼睛。

鬥魚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吟。

時間彷彿變慢了。

楚風看見毒箭一寸寸逼近,看見弩手扣動扳機的手指還未鬆開,看見持鏈者甩出的鐵鏈在空中緩緩旋轉。而他自己的身體,在某種本能驅使下,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動作——

側身,擰腰,以毫厘之差讓箭鏃擦著胸前衣襟掠過。同時奪來的彎刀反手上撩,不是砍向敵人,而是精準斬在鐵鏈第三節鎖環的薄弱處。

“鐺!”

鐵鏈應聲而斷。持鏈者因發力過猛,踉蹌前撲。楚風順勢一腳踹在他膝彎,這人慘叫著跪倒,正好擋住了弩手第三箭的射擊線路。

“噗!”

毒箭入肉身。持鏈者後背中箭,毒發極快,三息之內就麵孔青黑,氣絕身亡。

弩手和彎刀客都愣住了。

他們接到的情報裡,楚風隻是個先天魂力三級、武魂殘缺的廢物。可眼前這個少年,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戰鬥直覺、狠辣果決,還有那條突然睜開人眼的詭異鬥魚……

“情報有誤!”弩手當機立斷,“撤!回去稟報三長老!”

兩人轉身欲逃。

但楚風比他們更快。

不是身體快——他的魂力依舊低微,速度遠不如兩名至少魂士級的暗衛。快的是另一種東西。

鬥魚虛影那兩隻人眼中,藍光驟然大盛!

光芒所及,空氣彷彿凝成了粘稠的水。弩手和彎刀客奔跑的動作變得遲緩,像在深海中掙紮。而楚風自己,卻感覺身體輕了數倍,每一步踏出都帶著水流推動般的順暢。

他追上彎刀客,奪來的刀從對方肋下斜刺而入,透背而出。乾淨利落。

轉身,麵對最後一名弩手。

弩手已退到界碑旁,短弩對準楚風,手卻在發抖。他看見少年背後的鬥魚虛影正在變化——魚身拉長,鱗片層層疊疊生出金屬質感,那兩隻人眼緩緩閉合,但在眉心處,又裂開了一道豎縫。

豎縫裡沒有眼球,隻有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藍旋渦。

“怪……怪物……”弩手牙齒打顫。

楚風走到他麵前,伸手按住短弩,慢慢壓下弩口。弩手竟生不出反抗的力氣,彷彿少年手上帶著千鈞重壓。

“回去告訴三長老。”楚風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告訴他,楚家的秘密,我遲早會查清。我母親怎麼死的,祠堂碑文下到底鎮著什麼,還有——”

他湊近,盯著弩手驚恐的眼睛:

“他和我父親當年的交易,我也會知道。”

弩手瞳孔驟縮:“你……你怎麼會……”

話未說完,楚風一掌劈在他頸側。弩手軟軟倒地,昏迷過去。

楚風沒有殺他。不是因為仁慈,而是需要有人回去傳話——傳一個資訊:楚風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旁係孤兒。

夜風吹過山道,捲起血腥味。

楚風鬆開手,奪來的彎刀當啷落地。背後鬥魚虛影迅速淡化,最終消散。那兩隻人眼、那道豎縫,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楚風知道,不是幻覺。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很多東西——看見弩手腰間令牌的暗紋是三長老一脈獨有的“逆浪鷹”,看見彎刀客鞋底沾著黑鬆林特有的紅黏土,還“看見”了這兩個人記憶中一些破碎的畫麵:三長老密室裡的密談,黑鬆林埋伏的佈置,還有……一張泛黃的婚書。

婚書上寫著兩個名字:

楚天河(楚風之父)u0026柳如漪(楚風之母)。

而證婚人一欄,赫然簽著三個名字:

楚雄(現任族長)。

海青鬆(鬥魚學院院長)。

還有一個被血汙覆蓋、隻能辨認出姓氏的字——

千。

武魂殿,千家的千。

楚風站在原地,任由夜風吹透汗濕的衣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紋路在月光下似乎變得更加清晰,那些細微的線條交錯,竟隱約構成一幅縮小的、七柱鎮海的圖騰。

東南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潮聲城還有四十裡。

他彎腰從弩手身上搜出乾糧、水囊和一小袋銀魂幣,又取下那柄短弩。最後看了一眼楚家地界的方向,轉身,踏著晨露未晞的山道,向著大海的方向走去。

背後的天空,朝霞正燒成一片血紅。

向誰潑灑了一整片海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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