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366章 第一束光
次日靈兒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爬得老高,透過窗欞灑在被褥上,暖融融的。她動了動身子,隻覺渾身骨頭像被拆開又細細拚過,透著股慵懶的痠痛。
昨夜的記憶朦朧如霧,隻記得自己是如何迷迷糊糊窩在蕭冥夜懷裡睡去的,想來定是折騰到了後半夜,不然也不會一覺睡到近午時。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絲散在肩頭,帶著未褪儘的睏意。梳洗時,銅鏡裡映出自己微紅的臉頰,想起昨夜的纏綿,耳尖不由得又熱了幾分。剛把發髻綰好,房門便被輕輕推開,蕭冥夜端著個食盒走進來,裡麵是溫著的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醒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餓不餓?先墊墊肚子。”
兩人簡單吃了些,小米粥的暖意熨帖了胃,也驅散了最後幾分倦意。下樓時正趕上趕集日,客棧樓下人聲鼎沸,賣糖畫的、挑著擔子吆喝的、牽著牛羊趕路的……各色人等擠在街麵上,像一鍋沸騰的粥。
“你看那邊。”蕭冥夜牽著她的手往人群外挪了挪,指著街角的空場。
那裡圍了一圈人,喝彩聲此起彼伏——幾個雜耍藝人正在獻藝,穿紅衣的少年翻著筋鬥,銀槍刺喉的漢子麵不改色,最惹眼的是個耍猴的,金睛小猴穿著紅襖,踩著高蹺轉著圈,逗得圍觀的孩童直拍手。
靈兒被這熱鬨裹著,先前的慵懶痠痛漸漸散了,眼睛亮閃閃的,拉著蕭冥夜的手往前湊了湊:“冥夜哥哥,我們去看看吧。”
蕭冥夜笑著應好,掌心牢牢牽著她,在人潮裡護著她往前走,生怕被往來的行人撞著。陽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連帶著周遭的喧囂,都染上了幾分尋常日子的甜。
雜耍場的鑼鼓敲得震天響,塵土在烈日下飛揚。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小男孩被班主推搡著站上臨時搭起的高台,洗得發白的衣衫上沾著汙漬,瘦得能看見嶙峋的骨節。
他約莫十一二歲,眼神卻像淬了冰的石子,透著股不肯屈就的執拗——即便被班主用鞭子柄戳著後背,視線也在人群裡飛快掃過,像在尋找什麼缺口。
“看好了!今兒個讓你們開開眼!”班主唾沫橫飛地吆喝著,指揮兩個壯漢搬上塊青石板。男孩被按在石板下時,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像往常那樣掙紮,隻是睫毛上沾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鐵錘落下的瞬間,人群裡爆發出驚呼,隨即又被雷鳴般的掌聲淹沒。男孩從石板下爬出來,嘴角滲著血絲,卻死死咬著唇沒出聲,目光依舊在攢動的人頭裡逡巡。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撞進了一片清澈裡。人群前排,靈兒穿著月白的襦裙,站在蕭冥夜身側,陽光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柔光。那是種乾淨又溫和的模樣,和這雜耍場的喧囂格格不入。
男孩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下一秒,他突然掙開班主的手,像隻受驚的小獸,跌跌撞撞地衝過人群,直往靈兒那邊跑。班主在後麵怒吼著追趕,揚起的鞭子帶著風聲劈下來。
“讓開!都給我讓開!”
男孩卻像沒聽見,眼裡隻有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在快要被抓住的前一刻,他撲到靈兒身後,緊緊攥住她的裙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蕭冥夜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將靈兒和男孩都護在身後,手掌穩穩按在男孩肩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持。
男孩抬起頭,臉上還沾著灰,眼眶卻紅得厲害,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快:“仙女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被拐來的……他們每天隻給我吃剩飯,稍不留意就打我,這些表演……我不想做了,我想回家……”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場子裡顯得格外單薄,卻字字帶著刺骨的疼。靈兒垂眸看著他攥著自己裙角的手,那隻手又瘦又小,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她輕輕撥開蕭冥夜的手臂,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男孩臉頰的淚痕:“彆怕,有我們在。”
班主已經追過來,臉上堆著橫肉:“這位姑娘,這是我這的學徒,不懂事衝撞了您,我這就帶他回去管教!”說著就要去拉男孩。
蕭冥夜眼神一沉,側身擋住:“學徒?我看不像。這孩子身上的傷,是你所謂的‘管教’?”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喧鬨都靜了幾分。
男孩躲在靈兒身後,探出半張臉,看著靈兒溫和的眉眼,突然覺得,這或許是他掉進黑暗裡之後,撞進眼裡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