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98章 你就是長公主
回門這天的天光剛漫過雕花簷角,蕭冥夜便已起身。
他特意選了件靛藍近黑的束袖長衫,料子是極挺括的貢緞,經晨光一照,泛著沉穩的暗紋。領口、袖口都用同色絲線密密收了邊,束得利落,襯得肩背愈發寬挺。腰間束著條玄鐵扣玉帶,扣頭是隻威風凜凜的麒麟,兩側各懸了柄長刀——左首那柄略長,刀鞘是鯊魚皮裹的,嵌著七顆銅星;右首稍短,鞘身雕著纏枝蓮,卻在蓮瓣縫隙裡藏著細密的鋸齒紋。這般裝束,徹底褪了往日月白長衫的溫潤飄逸,倒添了幾分久經沙場的沉凝與銳勁。
靈兒梳洗罷推開窗,正撞見他在花園空地上練武。
晨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將束緊的袖口繃起的肌肉線條映得分明。
他左手握長刀,右手捏短刀,起勢時沉腰立馬,兩柄刀在晨光裡劃出兩道冷冽的弧,刀刃相擊,發出“錚”的一聲脆響,驚飛了枝頭的雀兒。旋身時,長衫下擺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風,短刀反握,貼著小臂滑出,刀光擦著地麵掠過,激起細小的石屑;長刀則順勢劈下,力道千鈞,卻在離花叢寸許處驟然收勢,隻帶起幾片落英,足見收放自如的功底。
靈兒看得怔住了。
往日裡,他總愛穿月白或玄色的寬袍,袖口鬆鬆垂著,靜坐時指尖撚著書卷,連翻頁都輕得怕驚擾了光陰,活脫脫一位謫仙。
可眼前這人,束袖緊腰,刀光在他指間流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股悍然氣。劈刀時臂骨繃起的弧度,收勢時喉結滾動的沉穩,甚至額角沁出的汗珠墜落在下頜線的力道,都藏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鋒芒。
“好身手。”她忍不住輕聲讚歎。
蕭冥夜聞聲收刀,刀柄在掌心轉了個圈,穩穩歸鞘。
他回身望過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貼在飽滿的額角,平日裡總是含笑的眼,此刻還凝著幾分未散的銳光,卻在望見她時,瞬間融成了春水。
“吵醒你了?”他邁開長腿走過來,帶起一陣風,腰間的刀鞘輕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靈兒搖搖頭,指尖輕輕撫過他腰間的麒麟玉帶,觸手冰涼:“夫君今日……像換了個人。”
“哦?”他低笑,抬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鬢發彆到耳後,指腹帶著薄繭,“這樣不好?”
“好。”她仰頭望他,眼裡映著他的身影,“像個能護著家國,也能護著我的將軍。”
他動作一頓,隨即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帶著晨露氣息的吻:“本就是。”
話音落時,腰間的長刀似有感應般,在鞘中輕輕嗡鳴。
晨光裡,他的身影立得筆直,像株經受過風雨的青鬆,白衣時是溫潤如玉的君子,束甲時是護國安邦的將軍,而無論是哪一麵,眼底深處那份護她周全的決心,從來都一樣滾燙。
晨光漫過花園的石徑,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靈兒望著蕭冥夜腰間懸著的長刀,想起他曾淡淡提過的“大將軍”三個字,心頭忽然一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抬手撫上他的手臂,指尖觸到他束袖下隱約的肌理,那裡想必藏著不少舊傷吧。“這些年,夫君一定受了很多苦……”聲音輕輕的,帶著難掩的心疼,尾音都有些發顫。
蕭冥夜低頭看她,目光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輕輕吻了吻,才低歎一聲:“不苦。”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鄭重得像在起誓,“隻要你在身邊,隻要能等到你回來,一切都值得。”
靈兒眨了眨眼,眼裡滿是茫然。“回來?”她不解,“我一直在呀。”
他望著她懵懂的模樣,心頭又酸又軟。是啊,她此刻還不懂,那些深埋的過往,那些輾轉的等待,於現在的她而言,都還是模糊的影子。可他們已有了夫妻之實,再過十個月,她體內的丹元覺醒,那些被塵封的記憶、被封印的功力,都會一一歸來。
他該慢慢讓她知道了。
蕭冥夜牽著她走到園中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輕輕梳理著她頰邊的碎發,聲音放得極柔:“靈兒,你聽我說。”
他目光裡帶著繾綣的懷念,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聲音裡便染上了化不開的沉鬱。指尖微微收緊,攥住了她的手。
“你就是那位長公主,”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是我放在心尖上,等了整整十六年的妻子。”
靈兒怔住了,眼底的茫然漸漸被震驚取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任由他的話語在耳邊回響。原來那些模糊的夢境,那些莫名的心悸,都不是憑空而來。
“我們一起經曆過宮牆裡的風雨,也共度過邊關的寒夜,”他繼續說著,聲音裡帶著曆經歲月的沙啞,“有過誤會,有過分離,甚至……有過生死相隔的絕望。可我從來沒放棄過,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將他眼底的深情與堅韌映得愈發清晰。靈兒望著他,忽然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填滿了,暖暖的,又帶著點微澀的疼。她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可是、可是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怎麼可能是跟你一起經曆過那麼多磨難的長公主呢……”
他收緊手臂,將她牢牢擁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真的是你,所以,我一直說,你師娘不會介意。你明白嗎?彆怕,以後有我。那些磨難都過去了,往後的日子,我隻讓你安穩幸福。”
風拂過花園,帶來陣陣花香。靈兒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就懂了。不管她是誰,不管過往有多曲折,此刻身邊的這個人,是她的夫君,是要與她共度餘生的人。而那些被遺忘的故事,總會在合適的時候,慢慢回到她的記憶裡,像重新拚湊起一幅完整的畫,畫裡有他,有她,還有他們未完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