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92章 她還活著
紅櫻和菁兒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主子眼底那翻湧的驚濤駭浪,比往日戰場上的殺意更讓人膽寒。
兩人不敢耽擱,躬身領命的瞬間已化作兩道殘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她們是蕭冥夜部下中的翹楚,不僅一身武藝利落得能劈開疾風,更懂辨識陰陽氣息——尋常人聞不出的腐土腥氣、鬼魅留下的陰冷涎味,在她們鼻端無所遁形,尋人的本事在京城向來是數一數二的。
林父和林母聽得雲裡霧裡,林父拄著柺杖皺眉:“冥夜,為何偏要往那些荒墳野嶺去找?靈兒一個姑孃家,怎會去那種地方?”
蕭冥夜望著天邊漸沉的日影,聲音壓得極低:“今日恰逢十四,明日便是月圓之夜。每逢此時,陰陽交彙,正是妖魔邪祟最猖獗的時候。靈兒是被悄無聲息擄走的,門窗無損,府中下人毫無察覺,絕非人力可為,定是邪祟作怪。”
他沒說出口的是,靈兒體內那顆與生俱來的丹元,溫潤純淨,本就是妖邪眼中的無上補品。往日有他溫養的七色珍珠護持,丹元氣息被牢牢鎖住,可如今珍珠離體,那股純淨的靈力便像黑夜裡的明燈,早已引來了覬覦的豺狼。
日頭一點點往西山沉,金紅的霞光鋪滿天際時,林府已點起了燈籠。
暖黃的光透過絹紗照出來,卻驅不散庭院裡的焦灼。蕭冥夜站在海棠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串珍珠,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派出去的人已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茶館酒肆的角落、大街小巷的屋簷下,連靈兒小時候常去喂兔子的那片杏花林,都被搜了三遍,帶回的卻隻有“未見蹤跡”四個字。
就在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光亮,連遠處的炊煙都融進墨色時,府門前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噠噠”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紅櫻翻身下馬,動作急得差點踉蹌,披風上還沾著山坳裡的泥點:“主子!城西亂葬崗附近的山坳裡,發現一口新封的棺材!棺木縫隙裡……飄著紅綢碎片,那料子、那金線繡的牡丹……像極了靈兒小姐的嫁衣!”
“嗡”的一聲,蕭冥夜隻覺得耳邊炸開一片空白。心臟驟然停跳半拍,隨即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發黑,指尖的珍珠差點脫手。
他沒等紅櫻再說下去,已轉身掠向馬廄,玄色披風在夜風中展開,翻身上馬的瞬間,馬蹄揚起的塵土濺在廊柱上,發出“簌簌”的響。
“駕!”
一聲低喝劃破夜空,黑馬如離弦之箭衝出府門,玄色披風在身後拉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劈開濃重的夜色。
他甚至能聞到風中隱約傳來的、屬於靈兒嫁衣的皂角香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那是棺材特有的味道。
“靈兒……”他咬著牙,在馬背上低吼,聲音裡的恐慌幾乎要將喉嚨撕裂。
夜風吹得他眼睛生疼,可他不敢眨眼,隻死死盯著前方被馬蹄踏碎的黑暗。棺材裡的人,絕不能是他的靈兒。絕不能。
山坳裡的風卷著腐草味,颳得人睜不開眼。那口黑棺孤零零陷在亂石堆裡,棺蓋邊緣果然卡著一角紅綢,金線繡的牡丹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那是他親自為靈兒挑的嫁衣料子。
蕭冥夜目色沉沉,盯著那口被訂魂樁釘得死死的棺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揮袖,靈力如利刃般撞上樁身,“嘎吱——”一聲刺耳的裂響劃破寂靜,棺蓋被硬生生撬出一道猙獰的縫隙。
一股混雜著朽木黴味與淡淡血腥氣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其中卻裹挾著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呼吸。
蕭冥夜瞳孔驟然緊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踉蹌著俯身,借著從縫隙透入的慘淡月光看去。
黑暗裡,靈兒蜷縮成一團,大紅嫁衣被揉得皺巴巴的,像一團被棄置的火焰,褪去了所有溫度。她的臉白得像上好的宣紙,毫無血色,頸間繞著幾道青紫色的勒痕,在嫁衣的映襯下,像蜿蜒的毒蛇,觸目驚心。唯有鼻翼那極輕微的翕動,如同風中殘燭般,證明她還活著。
“靈兒!”這兩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破碎的顫抖。蕭冥夜伸手穿過縫隙,指尖剛觸到她的肌膚,就被那刺骨的冰冷燙得一縮,隨即又死死按住,生怕稍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散。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從狹窄的縫隙裡抱出來,動作急而不亂,可眼淚卻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砸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又迅速被冰冷的麵板吸乾。
他抱緊她,指尖撫過她頸間的青痕,那觸感硬得像石頭,卻燙得他指尖發麻。
“彆怕……我來了……”聲音哽咽著,混著濃重的鼻音,“再撐會兒,我們回家……”
懷裡的人似乎聽到了,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像瀕死的蝶翼,終究沒能展開。
蕭冥夜的心狠狠一沉,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渡給這具冰冷的軀體。
紅櫻趕緊遞上帶來的暖爐,蕭冥夜將暖爐塞進靈兒懷裡,又脫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她,動作快得像怕慢一秒就會失去什麼。
“還活著……她還活著……”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的慶幸幾乎要衝破喉嚨。
夜風依舊呼嘯,可抱著懷裡尚有一絲氣息的人兒,蕭冥夜隻覺得心口那片冰封的絕望裡,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透進了點微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