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把酒黃昏後_有暗香盈袖。 第288章 上輩子的事
往後的日子,靈兒像隻上了發條的小陀螺,從晨光熹微忙到暮色四合。東跨院的窗欞要換些雅緻的雕花,西暖閣的地毯得挑她喜歡的雲紋樣式,就連廊下掛的燈籠,都要親自去集市上挑那最透亮的羊角燈。
娘親派來的嬤嬤總勸她:“夫人歇著吧,這些粗活讓底下人做就是。”靈兒卻搖搖頭,指尖撫過一匹繡著並蒂蓮的錦緞,眼裡閃著光:“這是我和他的家,得親手弄才安心。”
隻是忙著忙著,偶爾會忽然愣住。比如站在庭院裡指點丫鬟擺花時,看著那株移栽來的海棠,腦子裡會莫名閃過另一幅畫麵——也是這樣的庭院,隻是更闊大些,廊下掛著的是寫著“將軍府”的紅燈籠,她正指揮著仆婦把一盆臘梅擺在正廳門口,風裡裹著雪的涼意。
“夫人?”丫鬟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靈兒揉了揉太陽穴,隻當是連日勞累產生的幻覺。
直到這日午後,她在庫房裡翻找舊日攢下的珠花,想用來裝飾新房的鏡匣。指尖觸到一個描金漆盒時,腦海裡突然轟的一聲——也是這樣一個盒子,放在將軍府那麵巨大的菱花鏡旁,裡麵裝著他送的第一支玉簪,簪頭的鳳凰嘴裡,還銜著顆圓潤的珍珠。
那畫麵太過清晰,連鏡中自己穿著的緋紅嫁衣都看得真切。靈兒隻覺天旋地轉,手裡的漆盒“啪”地掉在地上,珠花撒了一地。她晃了晃,腳步踉蹌著後退,扶住身後的書架才勉強站穩,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正坐在廊下飲茶的蕭冥夜,隔著窗欞瞥見她身形一晃,茶盞“咚”地擱在桌上,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瞬間就到了她身邊。
“怎麼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傳過來,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見她臉色發白,額角冷汗涔涔,他眉頭瞬間蹙起,聲音裡滿是急切,“哪裡不舒服?”
靈兒靠在他懷裡,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指尖還在發顫:“我……我頭暈……”她抬起頭,眼裡帶著困惑與茫然,“剛才……我好像想起一些事。佈置院子,挑嫁妝,還有……一個很大的府邸,掛著將軍府的牌子……”
她咬著唇,語氣猶豫又肯定:“那些事,好像不是夢。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蕭冥夜扶著她的手猛地一緊,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快得讓人抓不住。他很快穩住神色,半抱著她往軟榻走,聲音放得極柔:“許是累著了。最近你日日操心,腦子裡自然容易胡思亂想。”
他替她拭去額角的汗,指尖輕輕按揉著她的太陽穴:“先歇會兒,我讓廚房燉些安神湯來。”
靈兒靠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頭暈漸漸緩解,可心裡那點疑惑卻像投入湖麵的石子,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真的是累了嗎?可那畫麵裡的觸感、氣味,甚至他穿著盔甲站在廊下看她的眼神,都真實得不像幻覺。
她悄悄抬頭看他,見他正望著窗外,側臉線條柔和,可握著她的手,指節卻微微泛白。
靈兒沒再追問,隻是往他懷裡縮了縮。或許,等成了親,這些奇怪的感覺就會消失了吧。她這樣想著,眼皮漸漸沉重起來,在他平穩的心跳聲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蕭冥夜低頭看著她熟睡的眉眼,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眼底的溫柔裡,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複雜與悵然。
有些記憶,該醒了。
靈兒醒來時,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蓮子的清甜。
蕭冥夜正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見她睜眼,眼底漾起淺淡的笑意:“醒了?剛燉好的安神湯,加了蓮子和百合,嘗嘗?”
他舀起一勺湯,先自己用唇碰了碰,試了溫度才遞到她唇邊。瓷勺邊緣溫涼,湯汁滑入喉嚨,帶著恰到好處的甜潤,撫平了方纔頭暈帶來的燥意。
“慢點喝,彆燙著。”蕭冥夜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她。
靈兒乖乖張著嘴,看他一勺勺喂過來,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好像很久之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他也是這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藥碗,耐心地哄著她喝那苦澀的湯藥,隻是那時,他穿的是鎧甲,眉眼間還帶著戰場的淩厲。
蕭冥夜見她眼神發怔,停下動作,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湯要涼了。”
靈兒回過神,臉頰微熱,乖乖喝完最後一口湯。他接過空碗放在一旁,又取了塊乾淨的帕子,仔細替她擦了擦唇角。
“身子弱就彆硬撐,”他扶著她坐起身,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院子裡的事,讓管家盯著就行,你隻需說喜歡什麼樣式,自有下人辦妥。”
靈兒靠在軟枕上,看著他收拾湯碗的背影,忽然問:“冥夜哥哥……你說,人會不會記得上輩子的事?”
蕭冥夜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時,臉上已恢複了平靜:“或許吧。”
他走到榻邊,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歇著,晚些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芙蓉魚羹。”
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手腕,帶著微涼的體溫,靈兒卻覺得那處麵板像被燙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低頭看著她,眼裡的溫柔像浸了水的棉花,軟得快要化開。
靈兒忽然覺得,管它上輩子是什麼樣,這輩子能這樣待在他身邊,好像就夠了。